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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體的擴大和對抽象事物的指稱
2020年01月10日 10:01 來源:《當代語言學》2018年第2期 作者:賀川生 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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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摘   要:在外延語義學中,語言表達式在語義指派中會映射到模型中的事物上。這些事物構成了世界的本體。模型中的經典事物包括個體、集合和真值,它們是經典語義學早期的基本設定。這當然不是語義學的全部。自語義學誕生以來,學者們發現有的語言表達式的指稱難以在現有本體論、模型論框架下得到確定,于是他們創造性地在模型中引入新的實體,這也是語義學發展的一條主線:不斷引入新實體以更好地處理語言與世界的對應關系。本文的目的是介紹“數、整體、事件、類、階段”這幾種實體引入語義研究的歷史概況和來龍去脈,了解引入新實體的理據,學習西方學者敢為人先的學術膽識和精巧嚴密的論證手段。

  關鍵詞:模型;指稱;抽象實體;本體論

  作者簡介:賀川生, 男, 博士, 湖南大學外國語學院教授。

  基  金:國家社科基金項目 (編號:16BYY181) “中國境內語言數詞系統句法語義界面研究”資助。

 

  1. 引言

  在外延語義學中, 一個語言符號的意義就是它的指稱。例如名詞詞組John的意義就是John這個個體。形容詞、動詞和名詞的意義是集合, 里面包含具有某種特征的個體, 例如beautiful的意義是一個包含各個具有漂亮特征的事物的集合。句子的外延指稱是或真或假的真值。但是這個世界似乎太過簡單單調, 只有三種實體, 并且如果指稱只停留在這個簡單的本體論上, 那么難以想象會形成今天語義學以及指稱理論異彩紛呈式的蓬勃發展。實際情況是一百年來, 一代代分析哲學家、邏輯學家和語言學家發現有的語言表達式的指稱難以在現有本體論、模型論框架下得到確定, 于是他們創造性地在模型中引入新的實體, 例如Frege (1974[1884]) 引入數 (number) , Link (1983) 引入整體 (mereological sum) , Davidson (1967) 引入事件 (event) , Carlson (1977) 引入類 (kind) 和階段 (stage) 。

  本文的目的是介紹“數、整體、事件、類、階段”這幾種實體引入語義研究中的歷史概況和來龍去脈,了解引入新實體的理據。需要注意的是, 在經典語義學中個體是毋容置疑的具體存在, 集合和真值雖然也屬于抽象實體, 但是它們早已在本體論中得到確立, 并且成為數學等基礎學科的基礎, 今天也被認為是毋容置疑的存在。

  2. 數

  自然語言中數詞能夠出現的語法環境多樣。以英語為例, 可以看出它們可以出現在典型的形容詞位置, 如 (1) 和 (2) , 限定詞位置, 如 (3) 和 (4) , 還可以單獨出現在典型的論元位置, 如 (5) 。

  (1) the five apples

  (2) We were two, now we are one.

  (3) five apples

  (4) a.Students, I taught seven.

  b.Give me seven.

  c.Seven came.

  d.I ate seven of the apples.

  (5) a.Two and two is four.

  b.The square root of two is an irrational number.

  c.Seven is a prime number.

  d.The number of planets in the solar system is nine.

  如果按照嚴格的句法語義匹配, 那么它們在外延語義學中有時似乎是指稱集合, 有時似乎是指稱個體, 有時似乎是指稱數本身。難道同一個數詞都是有歧義的嗎?我們要區分三個甚至四個不同的seven嗎?同一詞類有這么多不同的句法位置以及由此而來的不同指稱, 這是數詞區別于其他詞類的一個顯著特點 (顏色詞也有類似特征, 但是仍然沒有限定詞 (4) 的用法) , 所以對數詞的研究也就引起了學者們的廣泛興趣。

  對于 (1) 中的數詞, 它明顯是形容詞的位置, 經典語義學一般是把它當作形容詞, 指稱復數個體的集合 (Frege 1974[1884];Rothstein 2012;Knowles2015) 。這個集合內部的復數個體只需具有一個共同特征即都是由5個元素組成。這時候數詞five語義類型為<et>, 表達一個數量上的特征, 定義為 (6) 。 (2) 中的數詞明顯也是形容詞的位置, 所以做類似處理。

   

  對于 (3) 中的數詞, 可以把它看成是限定詞 (the、every) , 同樣指稱集合, 但是是從集合到集合的集合, 語義類型為<et, <et, t>>。這種觀點最早見于廣義量詞理論 (Barwise and Cooper 1981) 。這樣一來five定義為 (7) , 類似于量化詞every的定義。當然five apples中的數詞也可以認為是形容詞的位置, 那么five可以定義為 (6) , 但是這種處理并沒有明顯的好處, 并且這種處理對本文的研究目的沒有影響。

   

  例 (4) 各句中的數詞在語義上是表示個體的。需要指出的是 (4) 中的數詞不太可能認為后面是有名詞存在, 通過省略或移位形成, 因為這種解釋無法處理一些復雜結構, 例如短語one of the men and women, 意思是“這些男人和女人中的一個”。one后面不能有具體名詞的省略, 因為下面這些可能的深層結構都是不成立的。

  (8) a.*one man and woman of the men and women

  b.*one men and women of the men and women

  c.*one man of the men and women

  d.*one woman of the men and women

  認為是省略或隱含一個寬泛的名詞person也不成立, 如 (9) 所示。并且這種解釋辦法存在邏輯漏洞。這意味著當一個人說出短語one of the men and women時, 這個人的語言中一定是有person這個詞的, 因為這種解釋蘊含說話人已經有person這個詞。但是很明顯這種蘊含即使在語言上成立, 在邏輯上也并不成立。如果一個人的語言中由于某種原因沒有或者沒有學會person這個詞, 那么他永遠說不出one of the men and women之類的短語, 這無疑是不合理的結論。

  (9) *one person of the men and women

  需要指出的是 (4) 各句中的數詞與限定詞具有相同的分布。限定詞many、all、some可以單獨出現表示個體, 如 (10) 所示。并且也不能認為限定詞后面有名詞省略或者隱含, 例如all of the people不可能來自于*all people of the people。所以 (4) 各句中的數詞也可以認為是限定詞, 定義為 (7) 。

  (10) a.Students, I taught seven/many/all.

  b.Give me seven/some/all.

  c.Seven/Several/All died.

  d.Seven/Several/All of the students.

  以上指稱處理是沒有疑問的, 它們都是指稱集合, 而集合是認可的實體, 不需要引入其他實體。注意以上公式 (6) 和 (7) 中的|X|=5屬于元語言, 里面出現的數學符號5不是說預設有5這個數目的存在, |X|=5意思是指集合的大小, 書寫形式|X|=5是最方便的, 直觀的書寫形式是{●●●●●}。

  Frege在《算術基礎》 (1974) 中討論了數詞用作論元的情況, 如 (5) 所示。Frege認為這種用法的數詞最好是看成直接指稱數本身, 我們可以把“數”當作一個事物直接談論, 例如 (5d) 是一個等同句 (identity sentence) , 所以數詞nine直接指稱數9, 語法上相當于名詞, 語義類型為e。所以Frege感到困惑, 懷疑數詞本質上具有兩種指稱:集合和數, 后人稱之為“弗雷格的另一個謎題” (Frege’s Other Puzzle, Hofweber 2005) 。這也是Frege認為自然語言充滿歧義不完美的一個地方。

  Frege關于數詞能夠直接指稱數這種觀點得到語言學和哲學研究的很多支持和采納 (Krifka 1995;Hackl 2001;Corver and Zwarts 2006;Brogaard 2007;Kennedy and Stanley 2009;Balcerak Jackson 2013) 。如果數詞指稱數, 那么 (5) 中的數詞是很容易解釋的, 但是需要解釋修飾和量化用法的數詞。例如對于修飾用法的數詞來說 (five apples) , 當數詞修飾名詞時, 會出現語義組合矛盾, 因為數詞指謂的數和名詞指謂的集合不能進行有意義的集合相交。為了使語義組合順利進行, 有必要在數詞上加上什么東西, 使之成為指稱集合。Krifka (1995) 就提出英語的five apples其實就是five Cl apples, 英語存在隱形的量詞;Hackl (2001) 也提出了類似分析方法, 他認為five apples其實就是five many apples。

  盡管數詞直接指稱數這種觀點直覺上是很吸引人的, 并且語言學家也能提出某種理論解釋修飾和量化用法的數詞, 但是這種觀點的一個不利因素是需要對“數”作出本體論承諾 (ontological commitment) , 即承認數是存在的實體 (唯實論) 。哲學家一般不愿意輕易作出本體論承諾, 以免帶來意想不到的困惑甚至悖論, 特別是抽象實體。例如歷史上集合這種抽象實體的引入曾經就帶來了極其深刻的后果, 即羅素悖論引發的“第三次數學危機”, 但是羅素悖論已經解決了, 所以今天集合是一種實體得到了廣泛的承認。Frege的觀點盡管能夠方便地處理語言事實 (5) , 但是誰也不能保證以后不會出現有關“數”的悖論。而對數詞只能采取指稱集合的途徑就不會有這個擔心和困擾, 因為集合被完全認可。正如羅素 (Russell 1919:14-5) 說過:

  “我們會自然地想到, 對子的類和2這個數不同。關于對子的類我們沒有疑問:它是毋容置疑的, 也不難定義。但是對于2這個數, 無論如何是個形而上學的東西, 關于這樣的東西, 我們決不能確定它是存在的, 或者我們決不能捉摸到它。因此不去追求一個成為問題的、總是不可捉摸的2這個數, 而滿足于我們能夠確定的對子的類, 這種態度是更加謹慎的。” (筆者譯)

  由于數學哲學上的這種影響, 今天有很多學者認為數詞只能指稱集合 (Hofweber 2005;Rothstein 2012;Kim 2013;Moltmann 2013;Felka 2014;Knowles 2015) 。這種觀點認為本體中沒有數這種實體 (唯名論) , 但是有集合這種實體, 所以數詞的外延是集合。這種處理也符合奧卡姆剃刀原則 (“如無必要, 勿增實體”) 。根據這一派觀點, 如果數詞唯一指稱集合 (相當于形容詞或限定詞) , 那么the five apples、be five、five apples、give me seven中的數詞是很容易解釋的, 因為指稱集合的形容詞、限定詞同樣可以出現在這些位置并且具有相同的語義功能。但是需要解釋純數目用法的數詞。文獻中討論很多的是 (5d) 這類句子中的數詞。這是Frege (1974[1884]) 把數引入模型中的關鍵證據。Frege認為 (5d) 是一個等同句, 由于等同句兩邊的名詞短語必須是指稱性短語, 所以數詞nine是指稱性短語, 直接指稱數9。如果堅持數詞只能指稱集合, 那么必須對 (5) 這類句子中的數詞有一個合理解釋。很多學者提出 (5d) 這類句子并不是等同句。Hofweber (2005) 提出 (5d) 是來源于 (11a) , 通過焦點移位產生的。Moltmann (2013) 、Felka (2014) 、Knowles (2015) 認為它其實是 (11b) 這種規定句 (specificational sentence) 通過省略一些成分產生的。于是表面上處于論元位置的數詞其實還是處于修飾位置, 從而維護了數詞只能指稱集合的觀點。

  (11) a.There are nine planets in the solar system.

   

  但是這兩種做法也受到質疑和批評 (Brogaard 2007;Balcerak Jackson2013;Schwartzkopff 2016) 。其中之一是關于真值條件。這兩種做法的前提條件是 (5d) 和 (11) 的真值相同, 只是說話方式不同。批評者提出它們真值條件并不相等, 所以沒有轉換關系, 是不同的句子。例如 (11) 的語義意思其實是“至少存在九個行星”, 因為nine planets在這里相當于存在量化成分, 而存在量化在語義上具有“至少n”的含義, 平時人們理解 (11) 的意思是“正好存在九個行星”只是由于Gricean語用推理所致 (Bultinck 2005) 。但是 (5d) 的語義意思卻是“行星的數量正好是九個”。這個區別可以從下面對立中看得更清楚。 (12a) 聽上去并不矛盾, 而 (12b) 聽上去是矛盾的。

  (12) a.There are nine planets in the solar system.In fact there are ten.

  b.The number of planets in the solar system is nine.#In fact the number is ten.

  Kim (2013) 也提出 (5d) 是來源于 (11a) , 但是沒有句法轉換, 而是通過語義聯系的。他的觀點非常新穎, 認為nine并不修飾planets, 而是和there are發生語義關系, 于是 (11a) 進一步分析為 (13) 。他指出這種情況類似于occasional visitor中, occasional并不直接修飾visitor, 而是修飾動詞成分。根據這種觀點, 數詞的語義是表示存在的方式或模式 (manner or mode of existence) , 所以Kim的分析沒有句法轉換帶來的真值不等問題, 因為數詞nine是獨立的副詞性成分, 并不和名詞組成量化短語, 從而避免了量化短語帶來的真值不等問題。

  (13) Planets exist nine-wise in the solar system.

  Hofweber (2005) 還研究了 (5a) 這類句子中的數詞, 認為這里的數詞是光桿限定詞 (bare determiner) , 類似于many、several等詞, 語義類型為<et<et, t>>, 發生了認知類型轉換 (cognitive type coercion) 成為e類型, 即轉換為個體了 (需要注意Partee (1986) 的類型轉換機制沒有把<et<et, t>>轉換成為e類型的做法) 。Hofweber (2005) 這樣做并不是天馬行空式的空想, 而是有認知心理學方面的證據, 即我們的大腦不擅長處理<et<et, t>>這樣復雜的類型, 一有機會就會強迫把它轉換為e這樣的簡單類型。另一方面Hofweber (2005) 這樣做也有著語言上的充分理由, 例如數詞與限定詞有相同的句法表現, 如 (14) 所示 (參考前面的 (10) ) 。

  (14) a.Two or three is a lot better than none.

  b.Few or many, I don’t care, as long as there are some.

  但是在堅持數詞只能指稱集合的文獻中, 目前尚無對Seven is a prime number之類語句中的數詞的研究。那么在以上堅持數詞只能指稱集合的文獻提出的分析下, 有沒有可能的解釋?首先不能把它們看成是光桿限定詞發生了Hofweber提出的認知類型轉換, 因為限定詞不能出現在這類句子中, 例如*Several is a prime number。而數詞與限定詞有相同的句法表現是這種處理的先決條件, 否則任何理論解釋都會變得廉價沒有意義。另一方面, 很難設想這句話有通過轉換而來的另一種表達形式, 類似于 (5d) 和 (11) 之間的轉換關系。也許可以認為這句話來自于Seven things is a prime number, 通過省略things而來。但這是自相矛盾的, 事物并不是數 (Hurford 1987:159) , 并且這種處理同樣存在前面提到的邏輯漏洞, 即當說話人說出Seven is a prime number的時候, 說話人已經有了thing這個詞。還有一種辦法, 即對這里的數詞施加Partee (1986) 類型轉換機制變成數, 即把語義類型從<et>變為e, 發生了名詞化。這種做法表面上給語法帶來了簡潔性, 其實不然, 因為需要類型轉換機制, 并且多數情況下這種類型轉換機制沒有形態上的證據, 只能是隱性的。更為重要的是這種處理同樣不符合奧卡姆剃刀原則, 力圖在某一方面簡化的同時又不得不在另一方面復雜化, 所以并沒有給語法帶來任何的好處。相比之下, Frege的歧義說其實更經濟一些, 因為歧義是語言常見的現象, 而非歧義的處理不得不提出一個看不見的機制, 難以證實也無法證偽, 還有兒童語言習得的困難。所以我們認為這類句子中的數詞應該屬于最難處理的。Hofweber (2005) 應該很清楚這個問題, 所以他沒有涉及這里的數詞, 而是明確指出這種句子中的數詞有待于研究。我們認為這類句子中的數詞應該只能看成是直接指稱數的, 因為這句話明明白白地說seven是一個素數, 意思是seven這個語言符號就是指稱數。這只是我們的初步觀察和看法。

  數詞指稱非常重要, 涉及語言學核心問題, 也涉及數學哲學的核心問題。如果數詞不能指稱數, 那么整個數學基礎特別是代數學和數論就要重新定義, 代數學和數論不能再認為是關于數的科學, 因為沒有數這種東西。可以預見關于數詞指稱的研究將持續, 是哲學家和語言學家的共同話題。例如最近《語言學與哲學》雜志 (Linguistics and Philosophy) 在2017年第4期專門出版了一個名為“基數詞的語義學”的專輯, 討論數詞的本體論語義指稱, 討論的焦點仍然是數詞到底指稱數還是集合。一共有4篇論文, 其中有兩篇的觀點是數詞仍然指稱數 (Balcerak Jackson and Penka 2017;Snyder 2017) 。例如Snyder (2017) 認為以下兩句話中的number其實是有歧義的, 在 (15a) 中它的意義是表示程度, 在 (15b) 中它的意義是表示數目, 所以nine在 (15b) 中是基本用法, 指稱數;在 (15a) 中它其實是處于一個更大的隱形投射中, 其中的數詞nine仍然指稱數。這種觀點和Krifka (1995) 、Hackl (2001) 類似。

  (15) a.The number of planets in the solar system is nine.

  b.The number that appeals to me is nine.

  Snyder的觀察是基于number一詞的歧義性, 例如下面 (16a) 和 (16b) 中的number意義明顯不同, (16a) 中的number解讀為多少, 而 (16b) 中的number解讀為數目本身 (Moltmann 2013) 。相應地, 數詞也有類似歧義現象。 (17a) 中的four解讀為多少, 而 (17b) 中的four解讀為一個特定的數目。

  (16) a.The number of children is.

  b.The number Mary is researching is.

  (17) a.What’s the number of children? (Almost) four.

  b.What’s the number Mary is researching?  four.

  漢語似乎支持了這種分析, 體現在number一詞在漢語中需要用不同的語言形式“數量”和“數”, 同樣數詞在“多少”解讀中需要有量詞。

  (18) a.太陽系行星的數量是九個。

  b.我最喜歡的數是九。

  從以上討論中, 我們認為Frege基本上是正確的, 只是自然語言充滿著歧義和不完美, 所以有時我們會被自然語言表層形式所誤導。這也正是分析哲學 (語言哲學) 的精髓和魅力, 通過分析自然語言充滿著歧義和不完美的表層形式, 發現其深層邏輯形式, 從而對哲學問題進行消除和解答。

  3. 整體

  經典外延語義學只能處理單稱詞項如“蘇格拉底、the sun”等, 述謂也只能針對單數個體, 例如“蘇格拉底很聰明”中的屬性“很聰明”是個體的集合, 單數個體“蘇格拉底”是這個個體集合中的一個成員。全稱及存在量詞也只能作用于單數個體, 變量x代表單數個體。這種指稱為單數指稱 (singular reference) 。除此之外, 自然語言中也存在復數表達式, 主要有兩種形式:并列復數表達式和加復數標記的表達式, 前者如John, Mary and Bill, 后者如the students。它們在形式上是復數, 直覺上指稱多于一個個體。但是我們不能想當然地認為它們指稱多個個體, 說John, Mary and Bill指稱這三個人, 因為“指稱這三個人”這種說法模糊晦澀, 等于什么也沒有說, 我們不知道John、Mary和Bill這三個人之間的關系。在經典外延語義學中, mary, bill是錯誤的語義表達。過去曾經有研究認為語言不存在復數表達式, 所有的復數表達式都可以簡化為單數表達式。如果謂詞本身屬于分配性謂詞, 那么我們可以認為復數表達式在邏輯層面并不存在, 例如Alice and Bob are hungry簡化為Alice is hungry&Bob is hungry。但是這種辦法沒有普遍性。如果謂詞本身屬于集合性謂詞, 就不能這么簡化, 例如Alice and Bob are a happy couple不可能分解為Alice is a happy couple&Bob is a happy couple。所以哲學界和語言學界都同意復數表達式不但在形式上而且在語義上都是存在的, 復數表達式是一個完整的句法和語義成分。

  問題是表達式John, Mary and Bill究竟指謂什么?有一種辦法是在現有經典體系內解決這個復數指稱問題。這是大部分語言學家采用的策略, 他們傾向于認為復數表達式指稱一個類似于集體 (group) 的個體, 這種個體 (plural object) 其實就是一個單數個體, 即我們可以把“多”劃歸為“一”。但是這個單數個體到底是什么, 他們內部也存在不同看法。有一派認為這個單數個體就是集合 (Scha 1981;Hoeksema 1983;Gillon 1987;Landman 1989;Lasersohn 1995;Schwarzschild 1996;Winter 2001等) 。根據這種觀點, 復數表達式John, Mary and Bill指稱一個包含John、Mary和Bill的集合{John, Mary, Bill}, 復數表達式the students指稱一個集合, 里面包含多個語境確定的學生, 即{a, b, c, …}。這樣一來, 復數表達式的指稱就是一個集合, 這個集合包含不同個體元素, 于是對復數表達式的述謂和量化完全可以在經典邏輯中進行。

  集合論者內部對于復數指稱的集合究竟有什么樣的內部結構卻有著很大的爭議。一種觀點認為這個集合內部不但包括個體, 而且還會包括另外的集合 (Hoeksema 1983;Landman 1989;Lasersohn 1995) 。另一種觀點認為這個集合內部只包括個體 (Schwarzschild 1996) 。當復數表達式是比較簡單的形式時, 這種區分沒有太大意義, 例如the students、John and Mary。兩種觀點都會把它們的指謂定為{a, b, c, …}和{j, m}。當復數表達式比較復雜時, 這兩種觀點會給復數表達式指派不同的指謂, 例如the girls and the boys。按照第一種觀點, 這個復數表達式指稱一個集合, 里面的成員是兩個子集合, 即{{a, b, c, …}, {m, n, p, …}}, 連詞and相當于集合論中的對集, 這個集合不等于{a, b, c, m, n, p, …}。按照第二種觀點, 這個復數表達式就是指稱一個個體的集合, 這些個體是通過男孩和女孩的集合作并集操作而來, 即{{a, b, c, …}∪{m, n, p, …}}={a, b, c, m, n, p, …}, 連詞and相當于集合論中的并集。按照第一種觀點, 復數表達式的語義和句法形成匹配關系, 但是我們需要比較復雜的實體, 即需要高階集合, 如集合的集合, 或者集合的集合的集合, 等等。按照第二種觀點, 復數表達式的語義和句法不一致, 但是可以簡化本體論, 我們只需個體的一階集合, 并不需要高階集合, 我們的語言并不需要如此復雜的集合。這個問題在集合論者內部仍然處于爭議中。目前的主流理論認為第一種觀點更加正確。論證相當復雜, 這里只舉一個例子, 看看西方學者如何利用精心設計的語句得出他們的結論 (Landman 1989) 。

  (19) The cards below seven and the cards from seven up are separated.

  (20) The cards below ten and the cards from ten up are separated.

  (19) 、 (20) 兩句話意義是不同的。對集分析能夠解釋這一點, 因為主語指稱一個集合的集合, 即{{x:x is a card below seven}{y:y is a card from seven up}}和{{x:x is a card below ten}{y:y is a card from ten up}}。由于是不同的集合, 所以它們的意義不同。但是如果按照并集的辦法, 那么它們應該指稱{{x:x is a card below seven}∪{y:y is a card from seven up}}和{{x:x is a card below ten}∪{y:y is a card from ten up}}, 它們卻是相同的集合, 包括所有的牌。在并集理論中, 它們的外延是完全相等的, 因此應該能夠替換而真值不變。

  另一派觀點認為復數表達式不是指稱集合而是指稱具有部分整體關系的整體 (Link 1983;Hoeksema 1988;Krifka 1990;Moltmann 1997;Landman 2000;Winter 2002) 等, 這種觀點最早可以追溯到Leonard和Goodman (1940) 。根據這種觀點, 復數表達式John, Mary and Bill的指稱是一個整體, 記作JohnMaryBill,其中John、Mary和Bill是它的部分。這個整體是一個布爾代數結構, 個體是這個結構上的原子, 原子沒有內部的部分關系, 如圖1所示 (1) 。

   

  圖1 部分整體的關系

  認為復數表達式是指稱一個類似于集體 (集合和整體) 的個體是語言學界的主流觀點, 不但具有語言的佐證也有來自基礎學科的支持。語言確實擁有類似集體的名詞, 例如group、collection、committee、army、team等, 這些集體名詞表達事物, 但是這些事物具有內部成員;并且集合論和部分整體學 (分體論, mereology) 是非常成熟的數學基礎學科。

  盡管語言學家對復數指稱的研究卓有成效, 但是哲學家卻提出一系列反對意見。他們認為把復數表達式看成是一個集體是不恰當的, 不管這個集體是集合也好, 還是整體也好, 還是其他什么東西也好。有的來自哲學家的反對理由并不是十分有力, 可以在現有理論下做出解答, 或者屬于形而上學的問題。例如Boolos (1984) 認為“‘Boolos ate some Cheerios’只是說Boolos吃了一些Cheerios餅干, 并不是說Boolos吃了一個由餅干組成的集合”。這個語義選擇限制問題確實是集合論者需要考慮的, 但是這并不構成有力的反證, 因為集合論者可以這樣回答:盡管我無法證明Boolos吃的是一個集合, 同樣反集合論者也無法證明Boolos吃的不是一個集合。

  但是有的來自哲學家的反對理由非常有力, 觸及根本。Boolos (1984) 首先發現, 如果復數表達式的指稱是一個集合, 那么將直接導致羅素悖論的產生。Boolos認為, 我們可以直接以“集合”這個名詞本身來構成復數表達式 (some sets) , 并且我們用“不是自身的元素” (is not a member of itself) 作為屬性, 那么我們有如下例句 (21) 。如果我們把復數表達式some sets的指稱看成是集合的話, 那么我們有 (22) 的語義, 意思是說存在一個集合, 它的成員只是所有那些不是自身的元素的集合。

  (21) There are some sets such that a set is one of them just in case it is not a member of itself.

   

  那么集合X是不是自己的元素呢?如果它是自身的元素, 根據 (22) 中的 , X又不應該是自身的元素;如果它不是自身的元素, 但是根據yy, X應該是自身的元素。這意味著集合X既是自己的元素又不是自己的元素, 所以它是不存在的, 即不存在一個集合, 它的元素是所有不以自身為元素的集合。既然不可能有這么一個集合, 但是語句 (21) 又是合適的語句, 那么這只能意味著復數表達式some sets的指稱不是集合。這個論證被認為是致命的, 并且目前為止語言學界沒有提出同樣有力的反論證。

  對于整體理論, 盡管不會導致羅素悖論式的自相矛盾, 但是也會出現類似結果。下面這句話 (23) 類似于 (21) 。根據整體理論, 復數表達式the sums that are not part of themselves就會指稱所有不是自身一部分的整體的整體, 即the sum of the sums that are not part of themselves。但是根據定義, 每個整體就是自身的一部分, 這意味著the sum of the sums that are not part of themselves就會指稱一個不存在的整體, 從而引起麻煩 (Schein 1993) 。

  (23) The sums that are not part of themselves are numerous.

  由于以上深層次的問題, 哲學家認為把復數表達式看成是一個集體是不妥的, 不管這個集體是集合還是整體, 復數就是說“多” (many things at once) 而不是說“一”。這一理論可以追溯到羅素。羅素在《數學原理》 (Russell 1903:76-7) 中有過如下的論斷:

  “在一個A and B are two的命題中, 我們斷言的既不是A也不是B, 也不是它們組成的整體, 而是嚴格地并且僅僅是關于A和B。于是斷言不一定只是關于單個事物, 也可以是關于多個事物。” (筆者譯)

  所以他們認為合理的途徑是擴展現有的邏輯, 增加表達復數量化的復數量詞、復數謂詞和表達多個個體的變量和常量。根據這種復數邏輯, 帢John, Mary and Bill帢=john, mary, bill是正確的語義表達。對語言中復數表達式的研究帶來了新學科的創立, 產出了意想不到的結果。復數邏輯 (plural logic) 是現有經典謂詞邏輯的加強版, 它允許我們可以討論多個事物, 而并不僅僅限于單個事物 (Rayo 2002, 2006;Yi 2005;Oliver and Smiley 2006) 。

  4. 事件

  Davidson (1967) 研究了下面這些句子中存在的邏輯上的蘊含關系, 例如 (24a) 蘊含 (24b-d) , (24b) 蘊含 (24c-d) , (24c) 蘊含 (24d) 。

  (24) a.Jones buttered the toast with a knife in the bathroom at midnight.

  b.Jones buttered the toast with a knife in the bathroom.

  c.Jones buttered the toast with a knife.

  d.Jones buttered the toast.

  傳統謂詞邏輯刻畫這些語句只能是謂詞加論元, 于是以上語句分別需要5個論元謂詞、4個論元謂詞、3個論元謂詞、2個論元謂詞, 就如butter-with-inat。但是直覺是這些句子不應該有不同的謂詞, 而是只有一個謂詞butter。這些語句都是描繪同樣事件的不同說法, 并且存在邏輯上的蘊含關系, 而傳統刻畫不能體現出這種邏輯上的蘊含關系。

  如 (25) 所示, 把with a knife、in the bathroom、at midnight處理為句子層面或者謂詞層面的修飾成分, 只能得出 (26) 這種按照副詞排列順序的蘊含關系, 不能得出 (27) 這種不按副詞順序的蘊含關系, 因為副詞成分at midnight、in the bathroom和Jones buttered the toast沒有直接語義關聯, 中間隔了with a knife。

  (25) a.at midnight (in the bathroom (with a knife (Jones buttered the toast) ) )

  b. (at midnight (in the bathroom (with a knife (buttered the toast) ) ) ) (Jones)

  (26) a.Jones buttered the toast with a knife in the bathroom at midnight.

  b.?Jones buttered the toast with a knife in the bathroom.

  c.?Jones buttered the toast with a knife.

  d.?Jones buttered the toast.

  (27) a.Jones buttered the toast with a knife in the bathroom at midnight.

  b.?Jones buttered the toast at midnight.

  c.?Jones buttered the toast in the bathroom.

  Davidson提出解決這個問題最好是引入事件論元, 謂詞在傳統論元結構上還增加一個事件論元, 例如butter除了有主賓語之外還有一個事件論元, with除了有一個工具論元之外還有一個事件論元。Butter (Jones, the toast, e) 表示這個事件是Jones給烤面包涂黃油, With (a knife, e) 表示這個事件是用刀完成的, In (the bathroom, e) 表示這個事件是在浴室中完成的, 等等。這個事件論元被存在量詞約束, 于是表示動作的句子其實是指稱事件的。根據Davidson (1967) , (24a) 有如下 (28) 的語義解讀。它的好處是直截了當地解釋了 (26) 的蘊含關系, 特別是也能夠解釋 (27) 的蘊含關系, 因為這三個副詞成分處于并列關系, 我們可以任意選取一個或兩個, 而不需顧及它們的順序。這種分析還有一個意想不到的好處, 即能夠解釋為什么所有動作句都有一個終極蘊含 (29) , 這是因為所有動作句都有對事件進行存在的斷言, 即e。

  (28) ?e[Butter (Jones, the toast, e) &With (a knife, e) &In (the bathroom, e) &At (midnight, e) ]

  (29) There is some event/Some event happens.

  Davidson (1967) 明確說我們在語義學中需要引入事件, 于是我們需要對事件作本體論承諾, 這就等于承認了我們的世界中存在事件這種東西, 盡管日常說動作句時, 我們不一定會感覺到存在一個事件。隨后Parsons (1990) 進一步提出動詞其實只有一個論元, 即事件論元, 其他的主語賓語等論元都是由其他表示論元關系的謂詞引入, 例如AGENT、THEME。根據Parsons的新戴維森 (Neo-Davidsonian) 方案, (24a) 有如下語義解讀。

  (30) ?e[Butter (e) &Agent (Jones) &Theme (the toast) &With (a knife, e) &In (the bathroom, e) &At (midnight, e) ]

  Davidson的方案在哲學和語言學界影響都很大, 引發了眾多后續研究, 例如有的研究試圖拓展到非動作句, 并且用于處理各種語言現象, 導致出現了今天方興未艾的事件語義學。

  5. 類和階段

  英語光桿復數名詞短語在不同的謂詞環境下有不同的指稱解讀, 例如 (31) 中的光桿復數名詞短語dogs分別有所有的狗、大部分的狗、有些狗的解讀。

  (31) a.Dogs are mammals.

  b.Dogs bark.

  c.Dogs were sitting in my lawn.

  Carlson (1977) 認為假設以上例句中dogs前面分別隱含有all、most、some等限定詞都是經不起檢驗的。例如 (31c) 中的光桿復數名詞短語不能認為有一個隱含的存在量化詞, 因為在有轄域互動關系的結構中, 光桿復數名詞短語永遠取窄域, 而存在量化詞既可以有寬域也可以有窄域, 見 (32) 和 (33) 。以 (32) 舉例說明。 (32a) 既可以解讀為Miles想見一個警察, 誰都行, 只要是警察就可以, 這時候Miles必定知道他想見的人是警察;也可以解讀為有一個警察, Miles想見這個人, 這時候Miles不一定知道他想見的這個人是警察。 (32b) 只能解讀為Miles想見一些警察, 誰都行, 只要是警察就可以, 這時候Miles必定知道他想見的人是警察。同樣的道理, 在回指中, 如果前面先行詞是存在量化詞, 后面的代詞一定是指稱同一事物, 但是如果前面是光桿復數名詞短語, 后面的代詞不能指稱同一事物, 如 (34) 所示。

  (32) a.Miles wants to meet a policeman.

  b.Miles wants to meet policemen.

  (33) a.A man is in this room and a man is not in this room.

  b.*Men are in this room and men are not in this room.

  (34) a.Harriet caught a rabbit yesterday, and Ozzie caught it today.

  b.Harriet caught rabbits yesterday, and Ozzie caught them today.

  對于 (31a-b) 中的光桿復數名詞短語, 以前的研究是把它們當做前面隱含一個全稱量化詞, 對它們作全稱量化處理, 是某種意義的全稱句 (Quine 1960;Montague 1970;Bennett 1974) 。Carlson提出一系列反對意見, 認為全稱量化即使適用于 (31a) , 也不能適用于 (31b) , 因為這種句子明顯容忍例外。Carlson指出認為 (31b) 中的量化對象是正常個體 (Lawler 1973;Dahl 1975;Nunberg and Pan 1975;Parsons 1990) 也是沒有用的, 因為這種辦法難以處理本身含有normal這個詞的光桿復數名詞短語, 如normal kittens、abnormal drunk physicians。例如 (35a) 就會有“所有正常的正常小貓都是很可愛的”的奇怪意義, (35b) 就會有“所有正常的不正常的醉酒醫生都很愚蠢”的奇怪意義。

  (35) a.Normal kittens are cute.

  b.Abnormal drunk physicians are foolish.

  另外Carlson指出這種辦法還會帶來不正確的推理, 如 (36) 。如果認為 (36) 中的量化對象是正常個體, 那么這句話意思是所有正常的雞下蛋。但是下蛋的只是母雞, 所以所有正常的雞是母雞, 然而Chickens are hens這句話明顯不能成立。

  (36) Chickens lay eggs.

  Carlson繼續指出把這個隱含的量化詞看做是most也會帶來不正確的真值,太弱也太強。很多時候只有一小部分個體具有某特征,但是卻可以用光桿復數名詞短語,如 (37) 所示。有時大部分個體具有某特征, 但是卻不可以用光桿復數名詞短語, 如 (38) 所示。

  (37) a.Mammals give birth to live young.

  b.Mosquitoes carry the paramecium that causes yellow fever.

  c.Dutchmen are good sailors.

  (38) a.*Books are paperbacks.

  b.*Prime numbers are odd.

  其次, Carlson指出有很多語句根本沒有辦法采取量化來處理,如 (39),因為單個的威士忌酒瓶不可能有三種形狀,單個的獅子不可能來自于非洲和亞洲。

  (39) a.Whiskey bottles come in three sizes.

  b.Lions come from Africa and Asia.

  c.Horses were first ridden by the Egyptians.

  d.Bears live in caves as well as in old logs.

  Carlson的研究表明具有存在量化解讀的光桿復數名詞短語不是偽裝了的存在量化短語, 具有類指解讀的光桿復數名詞短語也不是偽裝了的全稱量化短語或者類似全稱量化意義的短語。傳統的量化處理仍然是量化于個體的, 沒有引入新實體, 所以在解釋光桿復數名詞短語時會出現各種各樣的問題。為了解釋光桿復數名詞短語問題, Carlson突破了傳統思路的限制, 放棄量化個體的思路, 創造性地引入“類”這種新實體進入模型中。

  類就是事物, 即一種個體, 但是是抽象的個體, 存在于虛幻的時空中, 例如生物學上的類的概念。我們日常生活中是無法直接觀察到類的。Carlson認為光桿復數名詞短語都是指稱類, 是類的名稱, 所以和指稱個體的名稱有相同的句法表現, 但是和量化短語有著明顯不同的句法表現, 如下所示。

  (40) a.Slim is so-called because of his slender build.

  b.Cardinals are so-called because of their color.

  c.*All cardinals are so-called because of their color.

  (41) a.Mean though Bill is, he has not the heart to do that.

  b.Mean though bobcats are, they are still good pets.

  c.*Mean though several bobcats are, they would not harm our dog.

  (42) a.Fred!Lend me your ears.

  b.Friends!Lend me your ears.

  c.*Some man!Lend me your ears.

  Carlson進一步研究了光桿復數名詞短語的存在和全稱語義解讀, 認為其實這些解讀并不是來自于光桿復數名詞短語, 而是來自于句子中的謂詞。Carlson提出除了指類謂詞外, 還有個體謂詞和狀態謂詞。指類謂詞是專門描繪類的謂詞, 如extinct, 為數不多, 它們數量稀少正好說明了類這種事物能夠具有的特征并不多, 它們直接作用于光桿復數名詞短語上。

  (43) Dinosaurs are extinct.

  個體謂詞是指fierce這類謂詞, 描繪事物的恒久特征, 所以只能作用于個體, 例如John is fierce可以直接翻譯為fierce (john) 。語句 (44) 中的謂詞fierce作用于指稱類的光桿復數名詞短語dinosaurs, 但是fierce是一個個體謂詞, 不能作用于類, 類并不直接具有兇惡的特征, 所以不能直接刻畫成fierce (dinosaurs) 。Carlson的做法是引入概括算子Gn, 作用于謂詞fierce, 即Gn (fierce) , 這種概括的條件是有足夠多的個體具有兇猛的屬性。概括算子Gn的語義為,它使謂詞從個體集合轉換到類集合, 這樣可以和指稱類的論元組合, 即從個體概括到類, 從而獲得作用于個體的類指語義。這樣 (44) 的意思是存在恐龍這種動物的足夠多的個體, 每一個具有兇惡的特征。

  (44)

  狀態謂詞是指sick、eat等這樣一些謂詞, 表示臨時性特征, 只能作用于狀態而不是個體。Carlson認為經典語義學把sick定義為是太簡單了, 因為其中的x是個體。sick應該定義成,意義是說存在著某個體的某階段, 這個階段具有病了的特征。狀態并不獨立存在, 它們是個體或類的時空切片 (slice) , 是其實現, 語言并沒有專門表示狀態的名詞形式, 狀態是由狀態謂詞引入的。例如John這個人是一個個體, 而處于某時空的他則是這個個體的時空切片。我們日常生活中直接觀察到的總是狀態這一實體, 例如 (45a) 意思是我的一個時空切片看到了John的一個時空切片, (45b) 意思是我的一個時空切片看到了恐龍這個類的時空切片。

  (45)

  這樣在個體之外, Carlson在模型中增加了類和階段兩種新的實體。這種處理方法盡管使模型和形式語言復雜化了, 但是卻完美地解釋了光桿復數名詞短語的諸多復雜語義現象, 堪稱經典中的經典。

  6. 回顧與展望

  本文回顧了過去100年來西方語言哲學界和語義學界在語義研究引入新實體的幾個突出實例。這樣除了個體、集合、真值之外, 語義學增加了數、整體、事件、類、階段這些新實體, 這些實體已經被眾多研究證實能夠更好地解釋語言現象。這方面的工作無疑屬于開拓性研究, 不但豐富了哲學本體論、模型論, 又對語言學研究做出了重要貢獻。更為重要的是開創了新的研究領域, 甚至還引發了新學科分支的創立。西方學者這種敢為人先、敢于突破傳統思路籓籬的創新精神值得我們學習。

  除了以上這些實體之外, 西方學者 (Asher 1993;Moltmann 2012) 還引入了其他一些實體, 如命題 (proposition) 、事實 (fact) 、境況 (situation) 、方式 (trope) 等, 本文沒有涉及。特別是Cresswell (1976) 在研究形容詞語義問題時引入程度 (degree) 這種新實體, 影響很大, 引發了所謂的程度語義學 (degree semantics) 的興起。當今國外語言學界對程度語義學的研究非常熱烈, 新事實得到不斷挖掘, 新思想、新技法層出不窮 (Klein 1980;von Stechow 1984;Kennedy 1999;Heim 2000;Schwarzschild 2005;Rett 2008;Sassoon 2010;Solt2014;Wellwood 2015) 。

  本文的目的是介紹“數、整體、事件、類、階段”這幾種實體引入語義研究的歷史概況和來龍去脈, 探討為什么要引入這些實體, 其背后的哲學基礎和實證理據是什么, 沒有探討引入后指稱這些實體的語言表達式在具體語言中的諸多句法語義表現, 這已超出了本文的目的。值得一提的是對于命題、事實、境況等實體, 由于這些實體的抽象程度不一樣, 所以它們在語篇中的回指有很大的差異性, 對謂詞也有不同的選擇性。這方面已經有很多研究成果, 如Vendler (1967) 、Webber (1991) 、Asher (1993, 2000) 、Gundel等 (1993) 、Gundel等 (1999) 、Hegarty (2000, 2003) 、Hegarty等 (20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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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釋

  1 整體是不是抽象的還不能給出統一的回答。Link認為整體不是抽象的實體, 但是數學家傾向于認為整體是抽象實體, 因為整體本身就是一種數學上的抽象概念, 所以本文認為整體仍然屬于抽象實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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