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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上古漢語一批代詞形式的消失看漢語量化表達的變化
2020年01月09日 16:25 來源:《當代語言學》2019年第4期 作者:董秀芳 郝琦 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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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   要:古代漢語中有一批代詞形式(包括否定性代詞、無定代詞等)后來消失了,如“莫、靡、罔、或”等,這些代詞都與量化表達有關。后來這些代詞所表達的語義都要通過動詞短語(“動詞+名詞性成分”,其中動詞用“沒有”或“有”)或限定詞短語(“限定詞+名詞性成分”,其中限定詞用“有的”或“有些”)來表達,即通過分析性的句法形式來表達。這些代詞形式的消失,反映了漢語的量化表達從以單語素的量化代詞為主到量化算子和描述性內容分立表達的變化過程,是漢語從綜合到分析演變大趨勢的一種表現。

  關鍵詞:代詞;量化;語言演變

  作者簡介:董秀芳,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郝琦,北京大學中文系。

  基  金:香港特別行政區研資局優配基金(GRF)項目(編號:18600915)的資助;2015年度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項目編號:15JJD740001);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項目編號:14ZDB098)的資助。

 

  上古漢語中有一批代詞形式在現代漢語中消失了, 如“莫、 靡、 無、 或”等。這批代詞從功能上看都具有量化作用, 特別是與表達存在量化相關, 它們的消失表明漢語的存在量化表達策略發生了改變。本文比較全面地找出了上古漢語中的這類代詞, 對這類代詞的量化表達方式和特點進行了描寫和分析, 指出了這批代詞消失的時間, 并分析這類代詞的現代漢語對應形式的結構特點, 從而揭示出漢語在量化表達方面發生了從綜合到分析的變化。

  1. 上古漢語一批代詞的消失

  漢語歷史上一批否定性或無定性的代詞在現代漢語中完全消失了, 如“莫、 靡、 無、 或”等。下面我們對這些代詞進行分類討論。

  1.1 上古漢語一批否定性代詞的消失

  古代漢語中的“莫”是一個否定性代詞, 表達的是全量否定1, 義為“沒有一個”, 相當于英語中的nobody、 nothing、 none等, 既可指人, 也可指物。如:

  (1) 終窶且貧, 莫知我艱。(《詩經·邶風·北門》)(指人)

  此例中“莫”指人, 相當于nobody, 是泛指的, “莫知我艱”是指“沒有人知道我的艱難”。

  (2) 朝廷之臣, 莫不畏王。(《戰國策·齊策》)(指人)

  此例中“莫”相當于none, 所指的范圍是朝廷之臣, “莫不畏王”指的是“朝廷之臣中沒有一個人不害怕大王(國君)”。

  (3) 故禁奸止過, 莫若重刑。(《商君書·賞刑》)(指物)

  此例中“莫”指物, 相當于nothing, 是泛指的。“莫若重刑”指“沒有什么比得上重刑”。

  (4) 蟲莫知於龍, 以其不生得也。(《左傳·昭公二十九年》)(指物)

  此例中“莫”指物, 相當于none, 否定的范圍是前面提到的“蟲”, 句子的意思是“動物當中沒有比龍更聰明的”。

  “莫”的代詞功能在后代消失了2。

  在上古漢語中, 用法與“莫”類似的, 還有“靡、 無、 罔、 毋、 亡”等。《爾雅·釋言》中說“靡、 罔, 無也。”表明三者語義功能相通。而且, 這些否定性代詞在聲母上非常接近。“靡”和“無”屬明母, “罔、 毋、 亡”屬微母, 在上古都是雙唇鼻音。

  先看“靡”的用例:

  (5) 靡不有初, 鮮克有終3。(《詩經·大雅·蕩》)

  (6) 子孫繩繩, 萬民靡不承。(《詩經·大雅·抑》)

  (7) 德厚侔天地, 利澤施四海, 靡不獲福焉。(《史記·孝文本紀》)

  (5)中“靡”是泛指的, 相當于nothing。(6)中“靡”所指的范圍是“萬民”, 相當于none。(7)中“靡”是泛指的, 相當于nobody, 指人。

  “靡”的使用頻率比“莫”要低得多, 在《詩經》中“莫”出現了50例, 而“靡”只出現了3例;在《史記》中, “莫”在前二十列傳中就出現了65例, 而“靡”一共只出現了15例。“靡”消失得比較徹底, 完全沒有在現代漢語中保留下來, 而“莫”還作為語素保留在現代漢語中, 雖然語義上已發生了變化。

  “無”在上古經常用作動詞, 但也有否定性代詞的用法, 相當于nobody、 nothing、 none等, 也是既可指人, 也可指物。如:

  (8) 大夫聞之, 無不聳懼。(《左傳·成公十四年》)

  此例中“無”是否定性代詞, 相當于none, 所指的范圍是“大夫”, “無不聳懼”義為“(大夫中)沒有一個人不驚恐”。下例中的“無”也是這樣的。

  (9) 國之材人, 無不事也;親自桓以下, 無不恤也。(《左傳·文公十六年》)

  (10) 臣少好相人, 相人多矣, 無如季相。(《史記·高祖本紀》)

  此例中, “無”相當于nobody, 是泛指的。“無如季相”指“沒有人的面相比得了劉季(劉邦)的”。

  以下兩例中的“無”都是指物的。

  (11) 吾矛之利, 于物無不陷也。(《韓非子·難一》)

  此例中“于物無不陷”義為“對于物體而言, 沒有什么東西刺不穿。”“無”指物, 相當于英語的none。

  (12) 龍之所以為名者, 乃以白馬之論爾!今使龍去之, 則無以教焉。(《公孫龍子·跡府》)

  此例中“無”相當于nothing,“無以教焉”即“沒有什么東西可以教給別人”。

  “無”作為否定性代詞, 經常出現在“無以、 無不”等結構中。

  “無”的否定性代詞用法在后代消失了。由于“無”的動詞用法使用頻率很高, “無”在上古的否定性代詞用法不突顯, 因此沒有被太多學者注意到。“無不(VP)”原來是“無”與“不”兩個詞的跨層組合, 意思是指“沒有一個(人或東西)不VP”, 相當于英語的nobody/nothing/none is (does) not。“無”的代詞用法消失后, “無不”在句法上變得無法分析, 因而發生了詞匯化, 《現代漢語詞典》已將“無不”作為一個副詞收錄, 解釋為“沒有一個不, 表示沒有例外”。“無不”的重新分析正反映了“無”的代詞用法的失落。以下現代漢語的例子, 在當代人的語感中, “無不”整體上就被看作副詞了, 類似于“都”:

  (13) 聽了他講的故事, 大家無不嘖嘖贊嘆。

  “罔”的否定性代詞用法使用頻率比較低, 在上古基本只出現在《尚書》中, 是比較古老的一個形式。如:

  (14) 四方之民, 罔不祗畏。(《尚書·金滕》)

  (15) 自成湯至于帝乙, 罔不明德恤祀。(《尚書·多士》)

  “罔”在后代也徹底消失了。

  “毋”主要用作禁止否定詞, 也偶有作為否定性代詞的用法, 如下例中“毋”相當于none, 指人, 可譯為“其中沒有一個人”:

  (16) 上察宗室諸竇, 毋如竇嬰賢, 乃召嬰。(《史記·魏其武安侯列傳》)

  楊伯峻(1963)指出, 比“莫”更早的金文中的“亡”也有這種全量否定功能(楊伯峻用的術語是“無指代詞”)。武振玉(2006)也指出, 兩周金文中雖也有“莫、 無”, 但用例有限, 兩周金文中用的最多的是“亡”, 如(轉引自武振玉 2006):

  (17) 文王孫亡弗懷井(型), 亡克競厥烈。(8, 4341班簋, 西中)4

  劉翔等(1989)翻譯為:“文王子孫無不思慕并以他為效法的典型, 沒有人能與他顯赫的功業相比。”其中的“亡”相當于none。

  這些全量否定代詞在后代消失之后, 其所表達的語義現代漢語一般用否定動詞加名詞性成分構成的動賓結構來表達, 要說成“沒有人”或“沒有什么”。

  1.2 肯定性不定代詞的消失

  “或”在上古漢語中也可作代詞, 是肯定性的不定代詞, 相當于英語的someone, somebody或something, 主要用于指人, 如(18)和(19);指物用法較少, 如(20)。

  (18) 或謂孔子曰:“子奚不為政?”(《論語·為政》)

  (19) 南蒯之將叛也, 其鄉人或知之, 過之而嘆。(《左傳·昭公十二年》)

  (20) 魚潛在淵, 或在于渚。(《詩經·小雅·鶴鳴》)

  “或”的代詞用法在后代也消失了, 演變為選擇連詞。“或”的代詞用法在后代被“有的人、 有人、 有的、 有些”等形式所替代。

  “有”除了動詞用法, 在上古漢語中也有作不定代詞的用例(宋玉珂 1983), 相當于someone、 somebody、 something, 比如:

  (21) 三年春, 王二月己巳, 日有食之5。(《春秋·隱公三年》)

  此例中“有食之”指的是“有一個東西吃它(太陽)”, “有”是不定代詞, 不能確定具體所指, 相當于something。

  (22) 小臣有晨夢負公以登天, 及日中, 負晉侯出諸廁, 遂以為殉。(《左傳·成公十年》)

  此例中, “小臣”是話題, 作為討論范圍, 而“有”是代詞作主語, 句義為“小臣當中有人夢見背著國君上天”。這里的“有”只能解釋為代詞而不能解釋為存在動詞。

  (23) 齊人有謂齊王曰:“河伯, 大神也。王何不試與之遇乎?臣請使王遇之。”(《韓非子·內儲說上》)

  此例中“齊人”是話題, 是討論的范圍, “有”是代詞作主語, 句義為“齊人中有一個人對齊王說:……”

  《漢語大詞典》也收錄了“有”的代詞用法。“有”的第24個義項是“用同‘或’。代詞。有人;有的”。舉書證如下:“《書·堯典》:‘下民其咨, 有能俾乂。’楊筠如覈詁:‘有, 猶誰也。有、 或古通用。’晉潘岳《楊仲武誄》:‘披帙散書, 屢覩遺文, 有造有寫, 或草或真。’”

  作為代詞的“有”可以與“莫”平行出現, 如:

  (24) 有聞之, 有見之, 謂之有; 莫之聞, 莫之見, 謂之亡。(《墨子·非命中》)

  “有”與“無”相對, 二者都是既可以做動詞, 也可以做代詞(“無”的代詞用法見上文), “有”有肯定性代詞用法, “無”有否定性代詞用法, 兩者的語義是平行的。

  “有”的代詞用法在后代被“有人、 有的”等形式所替代。

  2. 這批代詞的性質: 量化詞

  上一小節中討論的上古漢語中的這批代詞跟“吾、 爾、 之、 彼、 此”等人稱代詞和指示代詞性質很不一樣, 這批代詞都與量的表達有關, 在邏輯語義上屬于量化詞(quantifier)。“或、 有”等表達的是存在量化, 是典型的存在量化詞, “莫”等實際表達的是對存在量化的否定, 屬于否定量化詞。其語義用邏輯式分別可以表示為:

  “或P”(P為謂詞):?x P(x)

  “莫P”(P為謂詞):??x P(x)

  因此, 這批代詞可以稱為“量化代詞”, 即具有量化功能的代詞, 而且它們都與表達存在量化有關。以往對這批代詞的研究沒有注意到它們的量化性質, 本文主要從量化表達的角度觀察這批代詞的使用特點及其消失所帶來的量化表達方式的變化。

  3. 量化代詞的使用特點

  我們調查了《詩經》《左傳》《荀子》《史記》(前二十列傳)《世說新語》《齊民要術》《祖堂集》6中“莫、 靡、 罔、 或”四個量化代詞的使用情況, 以下提到的使用傾向和用例統計結果都基于對上述文獻的調查。

  3.1 量化域的類型

  量化詞一般都有一個量化域, 即量化所針對的背景集合(background set), 也可稱為限定語(restrictor)。如“班里的學生都來了”中“班里的學生”就是該句中全稱量化詞“都”的量化域。

  與上古漢語中這批量化代詞相關的量化結構可表示為: (量化域)+量化詞+VP。這就是說, 量化域既可以在句子中顯性出現, 也可以不出現。如果細分一下, 上文所討論的量化代詞的量化域有三種情況: 1)話題性量化域, 即量化域作為話題性成分出現在句首;2)繼承自上文的量化域, 即量化域是上文中出現的某一名詞性成分, 在本句中沒有出現; 3)無明確量化域, 即在話語中沒有出現量化域, 量化域在語境中隱含或是泛指的類。下面分類舉例討論。

  1) 話題性量化域

  話題性量化域出現在句首, 量化代詞緊隨其后充當主語7。這種情況十分常見。如(量化域下加了下劃線, 量化代詞加粗, 下同):

  (25) 陳亂, 莫有斗心。(《左傳·桓公五年》)

  (26) 蓋聞中國有至仁焉, 德洋而恩普, 靡不得其所。(《史記·司馬相如列傳》)

  (27) 今我民罔不欲喪, 曰“天曷不降威, 大命胡不至”?(《史記·殷本紀》)

  (28) 好惡不愆, 民知所適, 無不濟。(《左傳·昭公十五年》)

  (29) 齊君恐不得禮, 故不出, 而使四子來。左右或沮之, 曰:“君不出, 必執吾使。”(《左傳·宣公十七年》)

  (30) 齊人有謂齊王曰:“河伯, 大神也。王何不試與之遇乎?臣請使王遇之。”(《韓非子·內儲說上》)

  在有量化域充當話題時, 量化域由于是名詞性成分, 又處于句首, 看起來就像是處于主語的位置, 而量化代詞從位置上看就很像是副詞, 因此蒲立本(2006:142)將這類詞稱為“代詞性的副詞”。在傳統的分析中, 這些形式的代詞地位是公認的, 無人質疑。但傳統的分析主要是從語義的角度著眼的。嚴格來講, 我們還是要回答這些形式何以不能分析成副詞。但實際上要找到有力的證據并不容易。下面, 我們嘗試指出一些分析為代詞更合適的證據。

  首先, 當句子中沒有出現量化域時, 這些成分的主語地位就比較明顯了(如“靡不有初, 鮮克有終”), 代詞可以作主語, 而副詞是不可以作主語的。

  第二, 從與否定詞“不、 非”等共現時的順序看, 這些詞都在否定詞之前出現, 而不能出現在否定詞之后, 如:

  (31) 琴瑟在御, 莫不靜好。(《詩經·鄭風·女曰雞鳴》)

  (32) 溥天之下, 莫非王土, 率土之濱, 莫非王臣。(《詩經·小雅·谷風之什·北山》)

  (33) 今我民罔弗欲喪, 曰:“天曷不降威?大命不摯?”(《尚書·西伯戡黎》)

  (34) 是無它故焉, 或為之, 或不為爾!(《荀子·修身》)

  對比有量化功能的副詞“都”, “都”既可以出現在否定詞之前, 也可以出現在否定詞之后。再對比否定副詞“未”, “未”與“莫”雖然可以出現在類似的結構中8, 但“未”從不出現在“不”之前, 因為“未”與“不”都是否定性副詞, 占據相同的句法位置, 這說明“莫”與“未”詞性不同。

  需要指出的是, “莫”在上古也有少量否定副詞用法, 如:

  (35) 莫往莫來, 悠悠我思。(《詩經·邶風·終風》)

  (36) 終遠兄弟, 謂他人父。謂他人父, 亦莫我顧。(《詩經·王風·葛藟》)

  (37) 身不先知, 人又莫之諫, 此蔽塞之禍也。(《荀子·解蔽》)

  作為副詞, “莫”的前面可以出現其他句內副詞, 比如“亦”(36)、 “又”(37)等。作為副詞的“莫”不是本文的討論對象9。

  量化域作為話題出現的結構對于量化代詞的后續演變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經常與量化域話題的緊鄰共現決定了這類量化詞的演變趨向。因為在位置上與副詞接近, 量化代詞的一個常見的演變方向就是變為副詞, 相應地, 量化域話題就被重新分析為主語。

  2) 繼承自上文的量化域

  有時, 量化代詞可在小句首作主語, 其量化域可以在上文中找到, 如:

  (38) 叔孫氏之司馬鬷戾言於其眾曰:“若之何?”莫對。(《左傳·昭公二十五年》)

  (39) 君獨不觀夫博者乎?或欲大投, 或欲分功, 此皆君之所明知也。(《史記·范雎蔡澤列傳》)

  3) 無明確量化域

  (40) 今適南畝, 或耘或籽, 黍稷薿薿。(《詩經·小雅·甫田》)

  此例中“或”的量化域隱含在語境中, 可以理解為“農人”。

  (41) 及楚殺子玉, 公喜而后可知也。曰:“莫余毒也已。”(《左傳·宣公十二年》)

  此例中“莫”的量化域是泛指的, 可以理解為所有人。

  后兩類其實可以歸入一大類, 都屬于句中不出現顯性量化域的, 與量化域作為話題出現的第一類形成對立。“莫、 靡、 罔”比“或”更多地出現在帶有量化域話題的結構中, 而“或”較多出現在無顯性量化域的結構中。

  3.2 只能出現在動詞前的位置

  上古漢語中的量化代詞在句法上都只能出現在動詞前的位置, 上文的例子都是如此。即使在語義上表示的是受事, 還是會出現在動詞前。如:

  (42) 吾矛之利, 于物無不陷也。(《韓非子·難一》)

  “無”是“陷”的受事, 但在句中出現在動詞前。

  (43) 靈公聞之怒, 滋欲殺之甚, 眾莫可使往者。(《公羊傳·宣公六年》)

  “莫”是“可使”的受事, 但位于助動詞之前。

  “無”和“莫”等都是否定性代詞, 按照上古漢語的語法規則, 在作賓語時要提到動詞之前。另外, 不定代詞“或”也總是出現在動詞前10。

  而英語中相應的名詞性量化詞是既可以出現在主語位置(動詞前)也可以出現在賓語位置(動詞后)的。如:

  (44) Somebody asked me at one stage, “Are you depressed?” (來自“美國當代英語語料庫”(Corpus of Contemporary American English), 下同)(動詞前)

  (45) It's one thing to teach something but then it's another thing to see where it's actually applied in life. (動詞后)

  (46) Nothing happens without your say; nothing works without your input. (動詞前)

  (47) In other words, NCLB actually did nothing to improve education. (動詞后)

  3.3 施事主導

  在我們考察的797個例句中, 量化代詞做施事解讀的共765例, 占96%;量化代詞做受事解讀的共30例, 占4%。以下是個別的量化代詞做受事解讀的例子, 如:

  (48) 哀今之人, 胡憯莫懲?(《詩經·小雅·十月之交》)

  “莫懲”義為“什么都不懲戒”, “莫”是受事。

  (49) 比于文王, 其德靡悔。(《詩經·大雅·皇矣》)

  這句話的意思是“一直到了周文王, 他的德行沒有什么可悔恨。”

  施事和受事的不平衡這個問題該如何解釋尚需進一步思考。

  3.4 在肯定句和否定句中的分布

  “莫、 靡、 罔”本身是否定性量化詞, 其所出現的句子帶有否定特征, 表現在可以根據上古漢語的句法規則引發代詞賓語的前置。如:

  (50) 保民而王, 莫之能御也。(《孟子·梁惠王上》)

  (51) 余掖殺國子, 莫余敢止。(《左傳·僖公二十五年》)

  我們考察了量化代詞在肯定句和否定句中的分布情況。注意, 這里肯定句和否定句的判定標準是看句中謂語是否帶有否定成分, 如“不”等否定副詞, 有否定成分就算作否定句, 沒有就算作肯定句。也就是說, 對于否定性量化代詞而言, 是看在它本身之外, 句中是否還有別的否定詞。考察結果如表1所示:

表1 “或、 莫、 靡、 罔”在肯定句與否定句中的分布 

  從表1的統計可以看出, “莫、 靡、 罔”在肯定句和否定句中均有分布, 而“或”基本不出現于否定句。“或”偏向于出現在肯定句可能是有語義上的原因, 這還需要進一步的研究。

  4. 上古漢語量化代詞的消失時間

  上古漢語中這批有量化功能的代詞在中古以后式微, 到唐代時已基本消失。表2反映了“或、 莫、 靡、 罔”四個詞在不同歷史時代文獻中的分布情況。

  表2 “或、 莫、 靡、 罔”在歷代文獻中的分布

  從表2可以看出, “或”和“莫”在上古用例較多, 而“靡”和“罔”在上古用例就不多, 到了南北朝時期的《世說新語》和《齊民要術》中, 量化代詞的用例減少, 在《齊民要術》中用例很少, 這是因為這部書的口語性非常強, 因此存古的東西就少。到了唐末的《祖堂集》中, 用例進一步減少, 而且仔細分析僅存的一些用例, 其中量化代詞的用法也不典型了, 可以看作正處于演變中的例子, 與新的用法并存。比如, “莫”在漢代以后發展出了禁止副詞的新用法, 《世說新語》中“莫”用作否定性量化代詞的用例有32例(84.2%), 用作禁止副詞的用例有6例(18.8%);而《祖堂集》中“莫”用作否定性量化代詞的用例只有3例(7.0%)(而且表量化的功能也不典型了), 用作禁止副詞的用例有40例(93.0%)。從中可以看出, 舊用法逐步讓位給了新用法。

  我們推測, 大致到了唐五代時上古漢語中表量化的代詞用法就基本消失了。

  5. 量化代詞的消失反映了漢語存在量化表達方式的演變

  劉丹青(2011)指出, 全量否定代詞“莫、 靡”等在普通話及現代所有的方言中都不存在了, 消失得非常徹底。上一節中提到的肯定性量化代詞“或、 有”等在現代漢語中也消失了。

  新的語言形式的出現值得重視, 舊的語言形式的消失也同樣值得重視。但在實際中, 語言研究者們往往對前者注意較多, 而對后者關注不夠。Lightfoot(1991)指出, 語言形式的消失往往反映參數的重設11, 因為新的語言形式的出現, 可能是由于表達的原因, 但語言形式的消失一般不會是由于表達的原因引起的, 一定是由于語言規則的變動, 因此特別值得重視。漢語歷史上這一批量化代詞系統性的消失, 也需要予以深究。我們認為, 這批量化代詞的消失反映了漢語存在量化表達方式的演變。

  5.1 從代詞/光桿名詞表達(詞庫表達)到動詞短語表達(句法表達)

  這批量化代詞消失后, 在現代漢語中的代替性表達最常見的是使用動詞短語, 如“莫”可以翻譯成現代漢語的“沒有人”或“沒有什么”。代詞性的表達是從詞庫中直接抽取量化詞, 而動賓結構的表達是通過句法手段生成量化結構。這就是說, 漢語存在量化的表達方式經歷了從詞庫手段到句法手段的變化。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 現代漢語中表達存在量化的動詞短語都含有“有”字。可見, 這些量化代詞的消失與動詞“有”表示存在量化的興起是聯系在一起的。下面我們就簡單看一下“有”作為存在量化標記的興起。

  現代漢語中主語位置上的光桿名詞一般要求是有定的(definite), 無定光桿名詞或由“一+量詞”引入的無定成分如果要做主語, 其前要加“有”字:

  (52) a. 客人來了。 (“客人”一般做有定解讀)

  b. 來客人了。 (“客人”一般做無定解讀)

  c. 有客人來了。 (“客人”做無定解讀)

  d. 有一個客人來了。

  e. *一個客人來了。

  (52c)和(52d)中的句首動詞“有”在文獻中被認定為助動詞, 語義上相當于存在量化算子, 為光桿名詞“客人”和數量名結構“一個客人”帶來存在量化約束, 見黃正德(1988)、 Tsai(2003)等研究12。

  “有”的這種功能不是自古而然的, 而是后起的。上古漢語中主語位置上的光桿名詞可以是無定的13(董秀芳 2010), 如:

  (53) 楚子涉睢, 濟江, 入于云中。王寢, 盜攻之, 以戈擊王。(《左傳·定公四年》)

  (54) 旦日, 客從外來。(《戰國策·齊策一》)

  (53)中的“盜”和(54)中的“客”都是無定的, 翻譯成現代漢語分別是“有強盜”和“有客人”。

  變化發生在中古以后。董秀芳(2010)指出, 中古漢語時期, 主語位置的無定光桿名詞逐漸被“有+一+NP”取代14。在《世說新語》中, “有+一+NP+VP”格式已很常見, 但是主語位置的無定光桿名詞仍然存在; 而到了唐代, 在口語化程度較高的文獻中, 主語位置上光桿名詞的無定用法就基本消失了。這就表明, “有”慢慢演變成了存在量化的標記。

  不難發現, 量化代詞的消失時間與“有”表存在量化的興起正好是平行的, 都是在唐五代時期。簡言之, 原先的名詞性存在量化策略(主語位置上的無定光桿名詞、 代詞性存在量化詞)從中古漢語開始讓位于“有”字結構, 至近代漢語則完全消失, 徹底被“有”字結構所取代。相應地, 表達否定性量化時就用“沒有+NP”。

  5.2 從單語素名詞表達(詞庫表達)到限定詞短語表達(句法表達)

  還有的量化代詞消失后是用限定詞短語來表達。例如, “或”的一部分用法翻譯成現代漢語是“有的人、有些人”。

  “或”作為量化代詞性質比較復雜, 這里我們從當代語言學對量化的認識來考察一下“或”的特點。“或”的量化代詞用法仔細來看可分為兩種, 一種是純粹的存在量化的用法, 表達“存在某人/某物……”, 在現代漢語中可以用“有人”15或“有+一+量+NP”來表達, 也就是用動詞性短語來表達, 如(55)所示, 這屬于我們前文討論的情況;另一種用于話題性成分之后, 該話題性成分表達量化域, 其后兩個及以上的“或”連用, 如(56)所示, 這種用法屬于“部分量化”(partitive quantification), 表達“在某個集合中存在一部分人/物……”。在現代漢語中用“有的/有些”加名詞性成分或單獨用“有的/有些”代替。

  (55) 或謂孔子曰:“子奚不為政?”(《論語·為政》)

  (56) 臧孫說, 謂其人曰:“衛君必入。夫二子者, 或挽之, 或推之, 欲無入, 得乎?”(《左傳·襄公十四年》)

  (56)中“二子”是話題, 也是“或”的量化域, “或挽之, 或推之”可以譯為“有的拉他, 有的推他”。

  “有的、 有些”雖然包含“有”, 但已發生了詞匯化, 因此“或”的部分量化用法在現代漢語中不能說是被動詞短語所替代。根據Tsai(2003), “有的、 有些”是強限定詞(strong determiners), 帶來部分量化的解讀。“有的/有些人”的句法結構可以分析為:

  (57) [DP 有的/有些 [NP 人]]

  這就是說, “有的/有些”作為DP的中心詞D, 選擇NP“人”作為補足語。“有的、 有些”具有限定詞性質。“或”被“有的/有些(NP)”所替代, 可以看作單語素的量化詞被限定詞短語替代, 這種情況也屬于詞庫手段被句法手段所代替。當“有的/有些”單獨出現時, 可以認為其后NP因在前文出現而省略。

  綜合上文所說的量化代詞被動賓結構替換的現象, 我們可以得出結論, 漢語存在量化的表達經歷了從詞匯型策略到句法型策略的演變。

  6. 量化代詞消失的實質: 從綜合到分析

  從語言成分的內部構成上看, 用動詞性短語或限定詞短語代替原有的代詞進行量化表達是一種從綜合到分析的變化, 語義表達變得更為透明。

  語言中的量化表達的邏輯表征是“算子-變量”約束關系。也就是說, 量化結構包含算子(如全稱算子?、 存在算子?)和變量(即個體變元, 通常用字母x、 y表示)兩部分。變量變動的范圍由量化詞中的描述性內容確定。以英語的量化句(58a)為例, 其邏輯式可以表示為(58b):

  (58) a. Some students are smart. b. ?x. students(x) & smart(x)

  在(58)中, 量化詞some students里的some貢獻了量化算子的語義, 而students限定或描述了變量變動的范圍, 可以稱為“描述性內容”(descriptive content)。

  Tsai(1999a, 1999b)及蔡維天(2008)比較了不同語言中算子-變量關系的形態句法表現, 提出“算子合并參數”(Operator Merger Parameter), 即不同語言中算子合并的句法位置不同:

  1) 現代漢語: 合并量化算子到IP或VP, 如(59a)中句子副詞(sentential adverb)“都”帶來全稱量化, (59b)中助動詞“有”帶來存在量化:

  (59) a. 誰都進來了。 b. 有誰進來了。

  2) 日語: 合并量化算子到PP或DP, 如(60a)中否定極性標記mo合并到PP上, (60b)存在量化標記ka附著在DP上:

   

  “我不是哪個學生都給A的。”

   

  “有個學生不及格。”(字面上是“哪個學生不及格。”)

  3) 英語:合并量化算子到D0, 如who-ever, some-what。

  蔡維天(2008)進一步把這一語言參數與“分析性”(analyticity)這一概念聯系起來, 認為算子合并的句法位置越高, 相應的量化結構分析性程度也越高。英語中算子是DP中心詞的一部分, 綜合性程度最高; 現代漢語中算子合并到IP或VP, 句法位置很高, 因此分析性程度最高; 而日語中算子合并到PP或DP, 分析性介于英語和現代漢語之間。

  我們參考蔡維天對量化結構的語言類型分析, 認為上古漢語中“莫、 或”等量化代詞是將量化算子合并到DP內部而形成的量化詞, 在上述參數中屬于“英語型”, 甚至相比于英語而言綜合性程度更高, 因為量化算子和描述性內容在表層結構中合二為一, 表現為單語素形式。而“沒有誰、 沒有什么、 沒有人、 有(+數量)+NP”等現代漢語中動賓形式的量化表達是把量化算子(即“有、 沒有”)顯性地編碼出來, 算子合并到動詞短語VP, 通過動賓組合的方式實現量化表達, 是一種分析性形式。另外, “有的人、 有些人”這類DP結構量化詞, 雖然也是將算子(“有的、 有些”)合并到DP內部, 但量化部分和描述性部分(“人”)分立, 相較于古漢語的“或”更具分析性。所以可以說漢語中存在量化的表達方式經歷了從綜合到分析的演變。

  順帶提到, 除了存在量化, 上古漢語中一些表示全稱量化的代詞雖然沒有在后代消失, 但是也發生了一些變化, 而且也是沿著從綜合到分析的路徑變化。比如代詞“各”, 在古代漢語中可以做主語, 相當于英語的each, 表達全稱量化。《馬氏文通》中將“各”歸為逐指代字, 并舉例解釋: “論公冶: ‘盍各言爾志。’‘各言’者, ‘每人言’也。‘各’字單用, 而在主次。”可見, 《馬氏文通》將“各”定性為代詞, 并且實際已經發現了其全稱量化的功能。“各”和“莫”可以出現在對應的位置, 這也可以從一個側面表明“各”與“莫”性質相當, 都是具有量化功能的代詞。比如:

  (61) 各顧其后, 莫有斗心。(《左傳·成公十六年》)

  與上古漢語的其他量化代詞一樣, “各”的量化域既可以在句子中充當話題, 如(62), 也可以出現在上文中或在語境中隱含, 如(63)和(64):

  (62) 三子各毀其乘。(《左傳·襄公十一年》)

  (63) 出令不信, 刑政放紛, 動不順時, 無據依, 不知所力, 各有離心。(《國語·周語下》)

  (64) 天下非有公是也, 而各是其所是。(《莊子·徐無鬼》)

  現代漢語雖然保留“各”, 但已變為限定詞, 只能作定語, 后接名詞性成分, 如“各班、 各人、 各家、 各位領導”, 而不能再單獨充當主語。根據Lin (1997) 的觀點, “各位領導”的句法結構應當分析為:

  (65) [DP 各x [CLP 位(x) [NP 領導x ]]]

  “各”原來是單語素的全稱量化詞, 后來變為限定詞(指示代詞), 描述性內容獨立出來, 同樣是從綜合到分析的演變。

  另外, 原本單獨作主語出現在動詞前的代詞“各”在現代漢語中已經被重新分析成副詞, 《現代漢語詞典》(第七版)在“各”的副詞義項下的釋義是:“表示不止一人同做某事或不止一物同有某種屬性”, 舉例如“雙方各執一詞”“左右兩側各有一門”“三種辦法各有優點和缺點”, 這些結構如果放在上古漢語, 其中的“各”都應分析為量化代詞作主語。“各”的這一重新分析符合量化代詞容易演變為副詞的常見傾向。

  從綜合到分析是符合漢語整體演變趨勢的16。漢語從綜合到分析的變化還表現在很多方面(Huang 2015)。比如, 名詞動用減少, 由輕動詞構成的動賓結構大量出現;完結語義從隱性地編碼在完結動詞中到顯性地表達為補語成分, 如:遇>遇到/遇上(董秀芳 2017);方位從隱含在實體名詞中表達到單獨編碼為方位詞來表達(藏金于山→把金子藏在山上)(李崇興 1992)等等。分析性增強之后, 形式與語義有了更好的對應, 透明性也就增強了。

  7. 結論

  上古漢語中有一批代詞“莫、 靡、 或、 罔”等在后代系統性地消失了。這批代詞都具有量化功能, 主要是表達存在量化, 或者是表達肯定性的存在量化, 或者是表達否定性的存在量化, 后者相當于全量否定。這些表量化的代詞只能出現在動詞前, 其量化域可以顯性地出現在話題位置, 也可以出現在上文中, 或者找不到顯性的量化域。大約到唐五代時期, 量化代詞基本消失, 其功能在后代被包含動詞“有”的動詞性短語或被限定詞短語所取代。這反映了漢語存在量化策略的調整:從詞匯型策略轉變到句法型策略, 即量化算子和限定變量的描述性內容從融合到同一語素中演變為分立表達(VP結構或DP結構), 是漢語從綜合到分析的演變的反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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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釋

  1 傳統上稱為“無指代詞”,亦稱“否定性無定代詞”(王力 2003[1980]:325)。按照形式主義語言學的術語,可以看作“否定性量化詞”(negative quantifier,Huang 2015),按照Haspelmath(2013)的術語,叫作“否定性不定成分”(negative indefinites),按照劉丹青(2013)的術語,表達的是全量否定。

  2 “莫”的代詞用法的消失造成的一個后果是,“莫”與一些成分的跨層組合有的經歷了詞匯化,比如“莫大”(曹亞北 2017),原來是代詞“莫”與“大”的跨層組合,表示“沒有什么東西大于……”,其中“莫”作主語,“大”作謂語。如:夫利天下之民者,莫大于治。(《商君書·開塞》) 今宋人弒其君,罪莫大焉!(《國語·晉語五》) 后來,“莫大”變為一個形容詞,相當于“極大”,如“這是莫大的榮幸”,“莫”變成了語義模糊的詞內成分,“莫大”實際上接近于單純詞了。

  3 這里的“鮮”其實可以看作否定性不定代詞,相當于英語的few或little,在句中充當主語。在此例中,“鮮”與“靡”位置對應,功能平行。“鮮”的這種功能在后代也消失了,在現代漢語中沒有對應的詞,其語義要用“很少+有+人/什么”來表達,這其實也是用動賓短語來表達,而且動詞核心也是“有”。“鮮克有終”譯成現代漢語可說成“很少有什么能有終了”。再如:不度之人,鮮不為患。(《左傳·襄公三十一年》) 此例中,“不度之人”是話題,表示所指范圍,“鮮”是主語。同樣的例子還有:夫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鮮死焉。(《左傳·昭公二十年》) 夫人知極,鮮有慢心。(《國語·晉語一》) 在上古漢語中,“鮮”也有形容詞用法,經常作謂語,相當于“少”,如:量力而動,其過鮮矣。(《左傳·僖公二十年》) 其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論語·學而》) 上古漢語中的“鮮”類似于英語中的few,few也是既可以作代詞,也可以作形容詞。“鮮”的否定性不定代詞用法在以往的研究中未被注意,可能是因為用例不太多。我們在這里也不詳細討論。

  4 括號中的數字為《殷周金文集成》(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編,中華書局1994年)中的編號,后為分期,“西中”指西周中期。

  5 感謝匿名審稿人指出這個例子。

  6 《詩經》《左傳》《荀子》代表先秦文獻,《史記》代表漢代文獻,《世說新語》《齊民要術》代表中古文獻(南北朝時期),《祖堂集》代表近代漢語。由于這些量化代詞往往還有別的用法,因此對用例需要仔細鑒別,統計起來工作量較大,因此我們的統計只選取了每個時代的少量文獻。

  7 匿名審稿人質疑這里說的量化域的話題地位,認為這些成分的后面好像沒有停頓的情況。實際上當作為量化域的話題在語音形式上比較簡短(比如是單音節或雙音節時),其后自然沒有停頓,但當語音形式較長時,停頓是很可能的,如:a.朝廷之臣,莫不畏王。(《戰國策·齊策》)

  8 “莫”和“未”所出現的結構看起來非常接近。當“莫”和“未”所在的句子中有代詞賓語時,賓語會提前,而且賓語提前的位置可以在“莫、 未”之后,助動詞或副詞之前,如:有眾逐虎,虎負嵎,莫之敢攖。(《孟子·盡心下》) 楚君之惠,未之敢忘。(《左傳·僖公二十八年》) 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孟子·梁惠王上》) 子路有聞,未之能行,唯恐有聞。(《論語·公冶長》) 雖使五尺之童適市,莫之或欺。(《孟子·滕文公上》) 自古以來,未之或失也。(《左傳·昭公十三年》)

  9 實際上,要區分副詞“莫”與代詞“莫”一方面要結合句法分布,一方面也要結合語義,要通過上下文的語義信息來判斷“莫”的語義功能。

  10 匿名審稿人認為不能出現在動詞后作賓語可能表明這類形式不是論元類代詞,但我們認為不出現在動詞后作賓語可以歸結為上古漢語代詞的特殊語序,因而并不能否定這類成分是論元類代詞。

  11 “或……或……”連用格式,只計一次。

  12 在生成語法學家看來,語法的演變是在語言習得的過程中發生的,表現為參數重設,即兒童一代設定了某個不同于父母一代的語言參數。

  13 黃正德(1988)和Tsai(2003)都將存在句“有一個人在教室里”中的“有”和表事件實現或完成的句子“他有吃飯”(臺灣“國語”)中的“有”等同處理——當“有”表達主語的存在時,實現存在句的語義;當“有”表達事件的存在時,實現完成貌的語義。因此,Tsai(2003)也將“有”定性為“無擇約束算子”(unselective binding operator)。這種等同處理是否可行,是另外一個需要獨立研究的問題。但“有”字的動詞地位和引入存在量化的語義性質是沒有爭議的,本文只討論“有一個人在教室里”這種存在句,并將這種存在量化方式定性為VP結構的存在量化。

  14 注意,我們這里說的只是光桿名詞在上古漢語中作主語時可以是無定的,但并不是說一定是無定的。光桿名詞的實際解讀是依賴于語境的。

  15 匿名審稿人指出,用動詞“有”引入參與者的用法,在戰國時候就有了。的確如此,董秀芳(2010)的文章中也已指出這一點。但是我們這里說的是“有+一+NP”代替主語位置上的不定光桿名詞的時間是在中古,不是說“有”字引入參與者最初出現的時代。

  16 “或”的有些用例可以翻譯成“有人”,如“或曰”就可以翻譯成“有人說”。“有人”已基本詞匯化了,相當于someone、 somebody,可以看作一個雙音復合代詞了(董秀芳 2010)。在“有人”替代“或”的情況下,就相當于一個雙音代詞替換了以前的一個單音代詞,不過,這個雙音代詞從其源頭上看是由包含“有”的動賓短語詞匯化而來的,即“或”先變為動賓結構“有+人”再變成復合代詞“有人”。發生詞匯化的“有人”在全部“有+NP”組成的動詞短語中只是一個特例。

  17 Peyraube(2014)認為,在不同時期漢語的演變趨勢可能是不同的,可能在一個時期存在從綜合到分析的演變趨勢,在另一個時期又會出現從分析向綜合發展的趨勢。從上古漢語到中古和近代漢語階段,漢語是從綜合到分析發展的,而在當代漢語中又出現了一些從分析向綜合發展的趨勢。我們討論的量化代詞的變化其實就是從上古漢語到近代漢語時期發生的,屬于Peyraube(2014)認定的漢語從綜合向分析發展的階段。對量化表達而言,從分析再向綜合發展的趨勢尚未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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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董秀芳 郝琦 工作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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