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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故鄉的 其美多吉
2020年01月10日 10:57 來源:文藝報 作者:陳 霽 字號
關鍵詞:格薩爾;汽車;多吉;亞東;故事

內容摘要:其美多吉的阿爸名叫呷多。他在外地教書,只在假期回家,回來總是騎著一匹棗紅馬。多吉11歲那年,阿爸回來時的馬蹄聲特別細碎。當他飛跑出去時,阿爸并沒有像平時那樣瀟灑地翻身下馬,而是扶著馬背,小心翼翼地溜下來,生怕觸碰了什么。大家的注意力依然在裹達上,依然在里面翻揀。

關鍵詞:格薩爾;汽車;多吉;亞東;故事

作者簡介:

  棗紅馬歸來

  其美多吉的阿爸名叫呷多。他在外地教書,只在假期回家,回來總是騎著一匹棗紅馬。

  呷多騎馬回家是一家人最大的喜事。馬蹄聲響,孩子們立刻奔了出去,撲向阿爸,撲向棗紅馬。具體地說,他們是撲向馱在馬背上那兩只鼓鼓的裹達——牛皮口袋。他們在里面一邊翻揀,一邊尖叫歡呼。裹達里通常裝的是從牧區買的牛肉和酥油,有時也有大米。但每次還有別的驚喜,比如花生酥、薩其馬和水果糖,或者連環畫、文具。甚至,他還馱回過縫紉機。最令孩子們興奮的是,有一次他捎回了五雙膠鞋,大大小小,每個孩子都找到了自己的那一雙。

  他總是省吃儉用,盡量讓老婆孩子生活得好一些。

  多吉11歲那年,阿爸回來時的馬蹄聲特別細碎。當他飛跑出去時,阿爸并沒有像平時那樣瀟灑地翻身下馬,而是扶著馬背,小心翼翼地溜下來,生怕觸碰了什么。大家的注意力依然在裹達上,依然在里面翻揀。

  他撇下孩子們,轉身,笑著對剛剛從屋里出來的妻子其美拉姆喊了一聲:“你看,這是誰?”

  “什么呀?”拉姆愣了,狐疑地看著丈夫胸前鼓鼓囊囊的大包。

  走到妻子面前,呷多才解開袍子,里面露出的,是一個小女孩紅撲撲的臉!她似乎剛剛醒來,蒙眬睡眼睜開,一對黑眼珠滴溜溜地轉動,緊張地望著幾張陌生的面孔。

  事發突然,其美拉姆驚愕不已。

  這時,呷多才說:“她是牛麥翁姆,他們姑姑的女兒呀。”

  原來,呷多的妹妹病故了。妹妹的病也拖垮了一個家庭。妹夫無力撫養女兒,呷多見孩子可憐,不顧自己已經有了四個孩子,還是下決心將她收養。

  其美拉姆一聽,立刻將孩子抱了過去,在臉上親了又親。

  其美多吉和弟弟澤仁多吉、嘎翁牛麥以及小妹多杰志瑪,聞訊后也一齊圍攏來,摸摸臉,扯扯衣角,逗弄這個新的家庭成員。

  這是棗紅馬給他們馱回來的最大的一件禮物。

  卸下裹達之后,阿爸都要親自去遛一會兒馬。每當這時,總是阿爸居中,老大其美多吉在前面抓著馬鬃、老二澤仁多吉在后面抱住阿爸,棗紅馬載著父子三人,踢踢踏踏,邁著歡快的碎步走向它早就熟悉的色曲河邊。

  這一個細節,是兄弟倆最美好的童年記憶。

  回到家里,呷多立刻里里外外地忙活起來。

  這時的呷多幾乎無所不能:修理家具、門窗時,他是木匠;縫補衣服、做新棉鞋、棉襖時,他是裁縫;壘砌院墻時,他是泥水匠和石匠;給卷缺的刀、斧、鋤、鐮重新打出鋒刃并且淬火時,他又是鐵匠。他甚至還會銅焊,修補銅壺、銅鍋。當然,他也下地。蘿卜、白菜、洋芋和辣椒,什么都種;除草、施肥、澆水,啥活都干。他表現得比農民還像農民。

  他還要打柴。在色曲河對岸的山上,他將倒斃的朽木、樹上的枯枝搜集起來,打捆,然后順坡推到河邊,再用架子車拉回家。干柴在房前屋后碼得整整齊齊,幾乎堆至屋檐,足夠一家人燒上半年。這樣,即使遠在幾百里外,即使在滴水成冰的季節,他也非常放心,可以感覺到家里的溫暖。

  大包大攬的阿爸,似乎要把自己不在家的日子,用一個假期全部補償回來。

  那是一家人最幸福、最快樂的時候。

  對其美多吉來說,他的幸福和快樂,因為阿爸,也因為棗紅馬。

  棗紅馬來自阿爸草原上的老家。它正當壯年,身材勻稱,四肢修長,骨骼強健,毛色像絲綢一樣光滑發亮。周身的棗紅,一對前蹄潔白如雪,更顯出馬的駿美和珍貴。更重要的是,它還很通人性。主人坐上馬鞍,只須將韁繩輕輕一抖,它就邁開了碎步,行走得又快又穩,就像是在參加馬術比賽,伴隨著音樂表演“盛裝舞步”。呷多的回家之路非常漫長,也非常寂寞。這時,他常常會呷上一口小酒。一口,再一口,不知不覺已經微醺,甚至睡去。人在馬背上左搖右晃,棗紅馬總是以相應的步幅和節奏來與主人協調一致,讓他絕對沒有顛下馬背的危險。呷多很長時間工作在馬尼干戈,雀兒山是必經之地。山腰是牧場,背風處有牧人搭建的樹皮小屋,冬天他可以住在里面,夏天就干脆露營。不管什么季節,火是離不了的。撿來枯樹枯枝,點燃篝火,將藏袍一提,頭就縮在袍子里了。人靠在馬身上,向火而眠,依然可以酣睡。荒野里可能有野獸,比如狼和野狗。但是,這馬能夠提前嗅到逼近的危險,及時預警。它用嘴蹭蹭,主人就驚醒過來,有足夠的時間做好應對的準備。

  顯然,這是一匹罕見的聰明的駿馬。阿爸對它極其呵護,親自為它修剪馬鬃,別出心裁地將馬尾編織成許多小辮,再編織成扁平的扇面。它身上的鞍具也極其講究,籠頭上的細繩是牛毛編織的,有黑白交織的花飾;馬鞍上鑲飾著黃銅和白銅;馬鞍下的坐毯是純羊毛的,有華麗的圖案。經過“美容”的棗紅馬,顯得更加不同尋常。

  阿爸在忙活,馬就屬于其美多吉了。家里已經有四頭牛,其中包括兩頭奶牛。課余或假日里,放牛總是由多吉包攬。現在,再加上一匹馬,這活就愉快得無以復加。他帶著二弟澤仁多吉,除了睡覺,哥倆整天都和馬粘在一起。

  幾乎所有的男孩子都喜歡馬。藏人對馬的感情更深,男孩子在基因里就帶有戰士的特質,他們渴望通過戰斗來證明自己,獲得男子漢的榮耀。而駕馭一匹棗紅馬,或者說騎著一匹棗紅馬沖鋒陷陣,那是男孩們共同的夢想。現在,當許多孩子只能騎著一個凳子甚至一根棍子在院壩里玩耍的時候,其美多吉已經騎著真正的棗紅馬馳騁了。

  他縱馬奔馳在色曲河邊,奔馳在嘉察城堡下面,奔馳在318國道上。馬背上,他的想象被棗紅馬激活了。那時候,他是一個戰士,騎著他的棗紅馬,緊跟著一個戴金盔著金甲也騎棗紅馬的英雄,在嶺國或者霍爾的草原上像風一樣刮過。

  那個英雄,名叫格薩爾。

  活在家里的英雄史詩

  現在,該說說格薩爾王了。

  藏族英雄史詩《格薩爾王傳》,是世界上最長的、也是惟一活著的史詩。也就是說,它至今還在流傳,甚至還在演變和發展。它活在藏地的角角落落,當然也活在其美多吉的家里。

  呷多老師自己就是一個《格薩爾王傳》忠實的讀者和聽眾,甚至可以說是一個研究《格薩爾王傳》的專家,他家就曾經收藏著數十種不同版本的《格薩爾王傳》。調皮搗蛋的二弟澤仁多吉,他最喜歡玩紙飛機,玩得出神入化,隨便一折,什么樣子的飛機都飛得又高又遠。他“制造”的飛機,無一例外地都裁取于阿爸那些視為寶貝的《格薩爾王傳》。他把一個又一個精彩的故事片段送上天空,又最終零落成泥。

  呷多只要在家,都會給孩子們講格薩爾王的故事。

  龔埡富饒,阿爸顧家,阿媽又特別善于操持家務,加上養了兩頭奶牛,多吉一家的日子還是不錯的。阿爸在家時,生活當然要更好些。一日三餐,蔬菜是有的,糌粑、饅頭是有的,奶茶也是有的。尤其是晚飯,通常吃面塊,除了蔬菜,還有牛肉。加了牛肉粒的面塊讓他們一家子吃得周身熱絡,其樂融融。一個精彩的夜晚,就從這個時候開始了。灶膛里的火炭還在,全部用火鉗夾在火盆里,屋子里就更溫暖了。茶早已煮在銅壺里,阿爸親自倒茶,人無論大小,通通有份。茶擺在大家面前,茶壺重新放在火盆邊上,這時,關于格薩爾故事的家庭講堂就開場了。

  呷多不是專門吃說唱飯的仲肯——神授藝人,故事不可能張嘴就來。他講格薩爾王,手里是要拿著一本書的。孩子們很興奮,悄悄地嘰嘰喳喳。他的目光從孩子們臉上掃過,大家立刻都收聲了,安靜的屋里只剩下炭火噼噼啪啪的輕響。

  魯阿拉拉穆阿拉!/魯阿拉拉穆阿拉!/雪山之上的雄獅王,/綠鬃盛時要顯示;/森林中的出山虎,/漂亮的斑紋要顯示;/大海深處的金眼魚,/六鰭豐滿要顯示;/潛于人間的神降子,/機緣已到要顯示!

  阿爸聲音洪亮,唱得音韻婉轉又節奏鏗鏘。唱完開場的引子,就正式進入格薩爾的故事了。他講故事也是有說有唱。他唱的調子像山歌,像民謠,聽起來很舒服。故事也是精彩的,但是情節復雜,人物眾多,相互關系糾纏不清,沒多久就讓孩子們云里霧里。聽不懂,就要插嘴,甚至哭鬧。這時,阿爸就要停下來解釋一番,再繼續上路。講著講著,就有人睡著了,阿媽抱走一個,一會兒又有人睡著了,再抱走一個。最后,老大多吉也睡著了。他被抱到床上,進入夢鄉,卻仍然待在故事里面。因此,他的腦袋里存儲了很多格薩爾的故事,但都支離破碎,不知來自夢境還是阿爸。

  又一個假期,家里來了一個年輕的陌生人。那個晚上,講故事的就不是阿爸而是那個年輕的客人了。原來,他是一個真正的仲肯,名叫阿尼。

  阿尼明顯比阿爸講得好。他身上沒有書,但是所有關于格薩爾的書好像都塞進了他的肚子,格薩爾的千軍萬馬,眾多的天神、菩薩和魔鬼,都在他的嘴巴里來去如風。聞訊而來聽說唱的鄉親們擠了滿滿一屋。他幾乎講了一個通宵。

  阿尼浪跡康巴高原,但他再也沒有來過龔埡。

  阿爸也不是天天可以在家給孩子們講故事。

  但是,多吉對格薩爾故事已經難舍難分。特別是輟學以后,農村基本沒有文化生活,也沒有錢去買心愛的圖畫書,就特別懷念阿爸在家講故事的日子。后來,他終于發現了一個替代者,他就是生產隊長噶松益西。隊長也不是仲肯,他最多算一個票友,模仿和復述從仲肯那里聽來的片段,甚至是碎片。他講故事都是在干活累了中途休息的時候。那時,大家都給他讓座,平時一人一口輪著抽的“雅諾”煙,也臨時改為專屬,讓他一個人先抽個夠。

  雅諾野生,草本。將葉子曬干,研磨,調和酥油,填進煙鍋就可以抽了。有時候還可以加上葉子煙,味道更加特別。

  多吉本不抽煙,但心有企圖,也忙不迭地幫著裝煙鍋,恭恭敬敬遞給隊長,期待他大開金口。

  多吉在格薩爾故事的說唱中漸漸長大。1981年,他18歲,頂阿爸的班參加了工作。這時,七個弟弟妹妹最盼望歸家的不再是阿爸,而是大哥了。棗紅馬已經進入晚年,被送回了窩公草原。騎自行車回家的多吉依然帶著裹達。每次,弟弟妹妹們總是能夠在大哥的裹達里得到一份驚喜。

  有一天,多吉的自行車不但掛著裹達,而且還帶回了一部當時最時髦的四喇叭收錄機。整整一箱磁帶,其內容,全部是在四川人民廣播電臺藏語頻道播出過的《格薩爾王傳》。

  收錄機里,磁帶在沙沙地轉動。隨著“魯阿拉拉穆阿拉”的引子響起,在收錄機里說唱的,就是那個叫阿尼的年輕仲肯。

  汽車來了

  川藏公路就從其美多吉家門口經過。因此,公路上來來往往的汽車伴隨了多吉的成長,他很小就迷上了汽車。

  整個龔埡時代,在他心目中,最威風的東西是汽車,最神氣的人是司機,最動聽的聲音是汽車發動機的轟鳴,最香的味道是汽車飄出的汽油味。

  汽車,以其不可思議的速度和力量,代表了先進的文明,代表了遠方,連接著無限的秘密和未知。在他心中,它們的地位直追無所不能的格薩爾王。

  那時來往的汽車還少,主要是軍車,其次是郵車,幾乎沒有客車。因為少,就顯得特別稀奇。只要聽到汽車馬達響,他馬上就會奪門而出,追著汽車跑,直到它帶著滾滾灰塵消失在公路盡頭。

  一天,一輛郵車正好在家門對面停下,車前飄揚著一面三角小紅旗,旗子還裝飾著金色流蘇和黃色牙邊,漂亮極了。旗桿根部是彈簧,焊接在保險杠上,所以它一直在搖晃,像是一只手,不知疲倦地將旗子揮舞。

  漂亮的郵車,那一團綠色的光影,這是他那時關于汽車的最美好的記憶。就像種子落地,開車,開綠色的汽車,一個夢想從此在心里扎下根來。

  龔埡是鄉政府所在地,還有駐軍,所以他有比較多的機會看電影。他覺得最好看的是《渡江偵察記》《奇襲》《打擊侵略者》那幾部,因為里面都有汽車追逐的鏡頭,很過癮。小伙伴們被英雄感染,就沒完沒了地做打仗的游戲。大家都想當解放軍而不愿意當壞人,于是就實行角色輪換。但是也有例外,比如如果有壞人開汽車的情節,多吉也愿意暫時委曲求全——他很樂意把汽車一直開下去。

  他用木頭做汽車,用圓根蘿卜雕刻汽車,在地上、墻上、甚至課本、作業本的空白處畫汽車。他還把路邊道班補路的沙堆堆成雀兒山,上面的“盤山公路”上跑著他圓根或者木頭制作的汽車。

  他出生在學雷鋒的時代。雷鋒成為他的偶像,首先當然是因為雷峰精神的偉大,但其中也有雷峰是汽車兵的緣故。雷鋒的照片,他最喜歡的就是擦汽車那一幅,他把它從一本書上剪下來,一直貼在床頭。早晨睜開眼睛,他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開汽車的英雄雷鋒。

  多吉終于坐上汽車了。

  11歲那年秋天,阿媽想方設法讓他搭上了一輛要經過馬尼干戈的過路車。他扛著一只裹達,里面裝滿蘿卜、洋芋和蓮花白。阿爸在馬尼干戈教書,多吉第一次成為阿媽的特使。這個系紅領巾的陽光男孩,長得可愛,性情活潑,捎他的西藏司機也樂于讓他做伴。司機叔叔和藹可親,多吉也就無拘無束,仔細觀察叔叔開車,并且大膽地問這問那,司機叔叔也有問必答,就像是帶了一個小徒弟。

  返回德格時,阿爸往他的裹達里裝滿牛肉和酥油,另外還在他書包里塞滿面包、蛋糕和薩其馬,并且順利地把他送上了一輛回昌都的貨車——他的運氣似乎一如既往的好。

  但是,雀兒山給了他人生第一次重大考驗——大雪,他們被堵在山上。

  晚上,天空昏暗,地上卻白茫茫如月光瀉地。遠山綿延,影影綽綽地似乎被大風吹得飄了起來,讓人想起格薩爾王故事里的某個魔國疆域。這是一輛雙排座卡車,加上他車上共四個人,都關在駕駛室里。為了防止柴油凍住,稍隔一會兒就必須發動一下引擎。冷,冷得就像身上一絲不掛,冷風直接吹進骨頭縫;很餓,餓得似乎五臟六腑都被掏空了,嗡嗡作響的發動機聲也沒有能夠蓋住此起彼伏的腸鳴。

  多吉突然想起了腳邊的書包。

  “叔叔,你們都餓了吧?”他把書包里的食物一樣一樣地掏出來,“我們一起吃!”

  “一起吃?我們可都是大嘴老鴰哦,幾口就給你吃完了!”

  “沒關系。如果不夠,還有這么多酥油呢。”他真的又打開了裹達。

  “好可愛的小朋友啊!”叔叔們贊嘆。

  在呼嘯的風中,司機叔叔下了車,打開貨車的后擋板,掀開打好包的一捆棉絮,夾斷鐵絲,取出三床,全部鋪在后排,將多吉捂得嚴嚴實實,就像發醪糟。

  第二天中午,恢復通車,車子停在龔埡家門口時,多吉還在酣睡中。見到其美拉姆,兩個叔叔連連致謝,說她養了一個好兒子,多虧了他提供的食物,他們在山上才沒有餓肚子。

  多吉自己并不知道,他與汽車,與雀兒山,這一輩子將難解難分。

  人生選項:司機或者歌星

  讀初中時,多吉與家住德格中學旁邊的亞東成為朋友。輟學回家干農活,他們的聯系依然緊密,因為他們都是連環畫迷和汽車迷。

  多吉進城辦事,總會去亞東家。他們交換連環畫,也交換煙盒紙。如果時間允許,他們也互相講故事。他們當時腦海中擁有的故事,無非是《格薩爾王傳》的某個片段。他們的故事,幾乎和當時所有的藏族孩子一樣,都是來自父親的講述。只是,《格薩爾王傳》版本甚多,又卷帙浩繁,每一個父親給孩子講的都很不一樣。

  他們還玩一種類似打擂的游戲。他們將《三國演義》《水滸傳》《說岳全傳》等連環畫上的著名戰將和英雄好漢剪下來,互相出牌PK,武藝高強的吃掉弱的一方。不過,這里爭議太多,梁山108個好漢,他們之間的地位已有定論,但是,活在不同時空的關羽和林沖,岳飛和張飛,誰的武功更高?他們無法達成共識。各執己見,爭論得面紅耳赤,無奈,只有去找一個大家都信服的大人來裁判。

  他們在一起也唱歌。他們唱《懷念戰友》《花兒為什么這樣紅》和《駿馬奔馳保邊疆》,也唱《鄉戀》《邊疆的泉水清又純》和《我們的生活充滿陽光》。剛過變聲期,他們都突然發現,自己的嗓子原來如此之好,難度越大的歌曲唱起來越是過癮,激發了歌唱的欲望。

  從此,他們在一起時,唱歌就成為重要內容。后來,他們各自參加工作,各自都買了二手卡車,跑起了貨運,湊在一起時更要唱歌了。

  亞東人生的轉折點,是那次拉木頭去康定。

  那輛車本來是縣物資局的,在單位院子里不知道已經停了多少年,差不多已經成為一堆廢鐵。他找上門去,花2000元買下這輛破車。換了些配件,自己一陣鼓搗,就準備開車出門了。車子打不著火,只好從坡上往下推。咣當咣當推了好長一段,車子終于發動起來。于是,亞東就用這車拉了一車木頭,去了他一直向往的“大城市”康定。他準備以這車木頭掘回自己的第一桶金。亞東生來就不是一個安分的人。他16歲就當了兵,兩年后退伍。他先在縣體委工作,后又調文化館。對單位一本正經地坐班、讀報學習,他極不適應。于是,他彈吉他,學架子鼓,辦培訓班,不停地折騰。

  業余的木材販子亞東,是帶著吉他去康定的。作為文化館的干部,亞東在康定有朋友,也有飯局。那天的飯局就在州歌舞團的朋友家里。愛音樂的人,酒一喝,歌興就上來了。喉嚨癢癢地想唱歌的亞東,彈起吉他,隨心所欲,即興唱了兩首“酒精濃度”很高的藏族民歌。

  唱者無意,聽者有心。亞東的歌聲飄進了隔壁一個人耳里。他就是甘孜州歌舞團團長羅布。在州里,羅布從來沒有聽到過這么特別的彈唱,也從來沒有聽到過這么好的嗓子。他忍不住推開門,要見識一下唱歌的人。亞東是一個很放得開的人。面對羅布,他放開嗓子,一氣唱了好幾首歌,包括剛剛上映的日本電影《人證》的插曲《草帽歌》。亞東的音樂天賦的確很高,模仿能力極強,不過是看了一場電影,他居然就可以唱插曲了。

  羅布為自己的發現興奮不已,當即邀請亞東參與第二天全州“四級干部大會”的演出。

  盛情難卻,亞東只好暫且放下要賣的木頭,倉促上臺。除了羅布,誰也沒有想到,亞東竟然成為那場演出的最大亮點。在雷鳴般的掌聲里,他一連唱了五首歌,《朝圣的路》《皮卡克》《流浪者之歌》等。全場最火爆的還是《草帽歌》,因為電影剛剛上映,人們的新鮮勁兒還在。最讓各級干部驚嘆的是,他居然唱的還是英文,好牛啊。

  其實,小學三年級“畢業”的亞東,他唱的是什么英文啊。模仿能力再強,但英語是輕易就可以模仿的嗎?他給羅布唱的時候,他是乘著酒興,胡亂咿里哇啦一番。現在,站在聚光燈下,主持人已經報幕了,他沒有退路,只好用對付羅布的辦法來對臺下大大小小的官員和基層干部。亞東舞臺上的“英語”反正誰也不懂,但他嗓子渾厚、明亮,音域非常寬廣,既有高亢粗獷的激情演繹,也有純凈磁亮的音色如泣如訴。加上飚“英語”,他第一次走上正式的表演舞臺,引起的轟動前所未有。

  很快,亞東調去州文化館了,亞東去成都做生意去了,亞東出專輯了,亞東在省內外走紅了。

  亞東名氣越來越大,其美多吉與他的聯系雖然越來越少,但是兩人友誼依舊。每當他回到德格,他們都盡可能見面。朋友們依然聚在一起唱歌、喝酒,分享亞東的成功。

  一天,又一次在德格重逢。

  “兄弟,你也是有天賦的。”亞東真誠地說,“走吧,我們一起干。”

  “我還沒有朝這方面想過呢,”多吉猶猶豫豫地說,“讓我好好想一想。”

  幾經糾結,多吉最終沒有跟亞東走。他是老大,下面還有7個弟弟妹妹,他不能離開德格,不能拿弟弟妹妹的未來賭博。并且,他這時已經有了車,他喜歡開車。

  2019年,一個夏日的午后。成都岷山飯店的二樓茶坊,竹簾屏風隔斷,紅木桌椅加上綠植和盆花點綴,當然還氤氳著新茶的清香,幽靜而舒適。這是一個特別適合朋友聚會的空間。

  多吉和亞東已經有好些時候沒有見面了,他們見面就是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都說他倆很相像。現在,他們同時出現,的確像是一對雙胞胎——都是一米八幾的大個,都是絡腮胡子,都是輪廓分明的五官。只有細看才會發現,亞東臉型略寬一點。

  當然,他們最大的不同還在職業身份。

  亞東早就是知名歌手,人稱高原歌王,粉絲無數,他唱紅的不少歌早就家喻戶曉;多吉至今還是郵車司機,幾十年如一日,始終在雪線郵路、在雀兒山的冰天雪地往返。

  坐下來,談點什么呢?

  亞東說,你不夠哥們兒,后來看見鋪天蓋地的媒體宣傳,我才知道你曾經受了那么重的傷害。你為什么不告訴我呀。

  多吉說,為什么要告訴你啊?滿臉傷疤,瘸著腿,快成廢人了,多狼狽多沒面子啊。

  亞東說,我們家電視機的灰都積了厚厚一層,為了看關于你的報道,三四年了才第一次打開電視,看得我們兩口子都熱淚盈眶,我為你驕傲啊,多吉。

  多吉說,我永遠是你的粉絲,告訴你吧,你所有的歌我都可以唱。

  亞東說,以你的天賦,如果當年聽我的,我們一起在歌壇打拼,你早就是名氣很大的明星啦。

  多吉說,開車有開車的快樂。我們當年的夢想不就是開車嗎?

  亞東說,是啊,那時做夢都在開車。現在,只有你還在堅持。

  多吉沉默了。是的,在人生的轉彎處,也許就是那么一小步,就決定了你不同的命運。

  當年,他的確還有另外的選擇,另外的可能,另外一種人生,另外一種活法。

  但是,假如時光倒流,再做一次選擇,你的選項是什么呢?多吉不止一次對自己發問。

  他想,十有八九,大約還是會選擇郵車。

作者簡介

姓名:陳 霽 工作單位:

轉載請注明來源:中國社會科學網 (責編:張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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